最前进来的是个身着紫袍的年轻男人。
身量中等,肩背不算厚实,却自有一股久居高位养出的气度。
面色白皙,颌下蓄着短须——正是成德节度使王镕!
猜其年龄,至多二十五上下,比他预想的年轻得多。
王镕身后还跟着一锦衣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岁出头,生得颇为俊秀,只是眉眼间带着被宠坏的戾气。
他跟在王镕身后,目光滴溜溜地转着,最后落在偏堂里几名婢女身上,嘴角微微翘起。
再往后,便是数名披甲将领和亲卫。
说是来求和的,但这些人个个腰间挎刀,甲胄齐全。
王仲穆见到来人便站起,上前两步,双手抱拳。
王镕不等他开口,便抢先一步扶住了他的手臂,语声诚恳:“将军不必多礼。此番恼了明公,实乃某的过错!”
说着,他手上微微用力,将王仲穆让了回去,“某与将军坐着说话便是。”
两人重新落座。
王仲穆微微一笑,开口道:“朱公知道王公此番也是受了那沙陀恶贼的逼迫。”
“如今弄得两家兵戎相见,朱公心中亦是非常痛心啊。”
这话一出,王镕明显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今日来,要见的是个粗鄙武夫。
可眼前这将领,场面话说得比他那镇州幕府里的文官还要“漂亮”。
他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只得连连点头,连声道:“正是,正是。”
王仲穆脸上笑意不减。
这些场面话,还是他跟王珩学的。
那些个世家子弟,跟你掰扯正经事前,能把一堆客套话说上半天,半句有用的都听不到,偏偏还让你挑不出毛病。
王镕坐了片刻,有些按捺不住:
“如今明公兴师动众,亲率大军北上,皆是某的过错。某此来,便是想弥补明公,定不能让明公白白耗费这许多兵马粮草。”
王仲穆心里冷笑,说的好听,就是不提到底要拿多少东西出来。
但他面上不露异色,他不急,该急的是王镕。
就在这时,王镕身后那名锦衣少年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那里侍立着一个年轻婢女,站得笔直。
那少年背过手去,手指狠狠掐上了婢女的大腿。
婢女身子猛地一颤,疼得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下唇,一声都不敢吭。
那少年见此,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几分。
婢女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王仲穆这位置自然是看见了。
那少年见王仲穆发现,竟张狂起来,抬起头,朝王仲穆狠狠瞪了眼。
王仲穆眼神稍凝,一个被宠坏的小犊子。
他要是没猜错,这就是王镕的长子王昭祚!
王镕仍然不觉,还在那里翻来覆去地说着“定不让明公失望”之类的话。
说了一阵,他才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王仲穆:“一时忘了,还未请教将军名讳。”
“王仲穆。”王仲穆开口。
王镕神色思索,他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一时又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王昭祚忽然“噗嗤”笑出了声。
那笑声刺耳得很,他手上仍掐着那婢女的大腿,愈发使劲。
嘴上却笑着说:“原来你就是那个王蛮子!”
王镕也终于想起来了——单挑李嗣源不败,阵斩单可及,朱温麾下风头正盛的那个王蛮子。
他脸色微变,回头瞪了儿子一眼,却没有多加斥责,待重新转向王仲穆,轻咳一声,勉强把话题拉了回去。
既然来了个有分量的人,那也不必一直周旋了,他直言道:
“以将军之见,此番该如何犒赏三军?”
王仲穆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早打定了主意——狮子大开口,再让对方往下砍。
于是他伸出两根手指,沉声道:“如今朱公亲率大军十万,跋山涉水,三军疲惫。”
“依某之见,不如每人文缯两匹。”
王镕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十万大军,每人两匹,便是整整二十万匹文缯。
这分明是要把他成德的家底掏空!
他正要开口,王仲穆又补了一句:
“另外,请王公遣郎君及麾下诸将之子入营小聚,朱公必然欢喜。”
这话一落,王镕的脸色已经不能只用难看来形容了。
什么“入营小聚”,说白了不就是索要质子吗?
这若是应了,他王镕在成德军中还有何威望可言?
还没等他开口,他身后的王昭祚已经吓得哭了起来。
“阿耶(爹的意思)!我不去!我不去!呜呜——!”那少年一嗓子嚎出来,松开掐着婢女的手,转身就往王镕怀里扑。
王镕脸色铁青,猛地转身,一巴掌狠狠扇在王昭祚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偏堂里格外响亮。
王昭祚被这一巴掌扇得跌坐在地,捂着脸,眼泪糊了一脸。
王镕额角青筋暴起,厉声喝道:“滚出去!”
那少年哭着向外跑去,还有仆从在身后跟着唤道,“郎君,大郎君。”
跑到门口,那王昭祚还回头恶狠狠地瞪了王仲穆一眼,眼神像是淬了毒。
王镕脸上的笑早没了,只剩一片阴沉。
却又不敢翻脸,他不相信这么大的主意,敢是一个小小的军指挥使能拿出来的。
可若是朱温授意,自己又敢拒绝吗?!
他沉默了良久,才缓缓道:“犬子尚幼,这等要求,未免过于苛刻。某,亦无半点暗通李独眼之心……”
说完,他站起身,也不等王仲穆回话,拂袖便往门外走去。
几名将领和亲卫连忙跟上,很快,王镕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外。
偏堂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王仲穆和仍站在原地没动的周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