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千里之外,长安
中书省的廨舍里,案几前正坐着个一袭紫袍,身形清瘦的男人。
正是朱温在长安的盟友——崔胤!
此刻他案上正摆着一封密信,只见上面写着:迩来朝局或将生变,奸宄构乱于朝野。
他神情凝重,陛下不久前才在寝殿里和自己长谈,说要诛尽宦官,还政朝臣。
可这才多久工夫,宫中内应便传信出来,“将有大乱…大乱!……”
他忽然有些后悔。
当初不该那么快与陛下定下密谋。
如今阉人尚未完全铲除,却已惊动了其余所有阉人同党。
“崔相。”
身后传来声音,来人正是崔胤的族亲,也是跟了他多年的心腹——崔聿。
“宫里如何了?”崔胤问,却没转身。
“宫中已经闭门了。”崔聿声音压低,“从午后起,禁中诸门尽闭,不见人影。安在宫里的两个眼线,到现在也没了消息。”
崔胤缓缓转过身来,只见他眉头紧皱,“午时闭门?”
“陛下现在何处?”
“应是宫内。不过刘军容使的宅邸今晚灯火通明,进进出出的都是那些阉人。”崔聿顿了下,“他们怕是要动手了。”
崔胤沉默片刻,刘军容使,自然指的是刘季述,这个阉人魁首!
“陛下今晚饮了多少酒?”他忽然问。
崔聿低下头:“听上林苑的人说,天刚黑便开始饮了,身边的人拦不住。而且陛下今日兴致很高,射猎了两只鹿。”
崔胤眉头愈发皱起。
饮酒、猎鹿、杀人,不是好兆头啊!
他太了解这位皇帝了。
自神策军被强行解散,从华州回来后,天子就像变了一个人,整日喜怒无常,稍有不顺便拔剑杀人。
可越是这样,那些宦官便越恐惧,祸事将至啊!
可他身为唐臣,断不能坐视,想到这儿,他开口道:“你去一趟刘季述的府上。”
“就说,崔某明日一早,在中书省等刘军容使。”
崔聿闻言抬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应下,退了出去。
次日清晨,崔胤的车驾刚在中书省门前停下,宫门方向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掀开车帘,远远看见一队禁军涌了出来。
为首那人骑着一匹高大大马,面白无须,头戴武冠,外罩一件紫袍——正是左军中尉、阉人刘季述。
刘季述在崔胤车驾前数步勒住了马,身后千余禁军齐齐停步。
崔胤从车中走下来,整了整衣冠。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刘季述已经策马上前,居高临下地拱了拱手,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崔相,宫中出了变故。”
崔胤抬头看着他。
刘季述脸色很平静,甚至称得上从容。
“什么变故?”崔胤问。
“陛下昨夜饮酒过度,亲手杀了好几名宫人,如今宫门紧闭,到现在还没有出来。”
刘季述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崔相,某是内臣,有便宜从事之权。可否容某进去看一看?”
崔胤看着刘季述,心底一沉,这千余禁军如今听命这阉人,若是闯进,必生变故。
可若是不点头,刘季述也一样会杀进去。
给不给他这个“便宜从事”的台阶,已经不重要了。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侧过身,让开了去路。
“有劳刘军容使了。”
刘季述冷笑了声,随即拨转马头,厉声喝道:“随某进宫!”
令声一下,千余禁军紧随其后。
崔胤站在中书省门前,看着那片甲胄渐渐没入宫墙,心底一阵不安。
此时,身后却又响起了崔聿的声音:“崔相,该走了。”
……
午时刚过,宫门再次打开。
一个文吏打扮的宦官快步跑出来,不久后,一份文书送到了崔胤面前。
崔胤接过来展开,只看了几眼,手便微微抖了下。
那是一份奏状,上面写着“主上轻浮多变,不似人君;请太子监国……”,最下面已经密密麻麻签满了百官的名字。
崔胤看着那些名字,神色难看。
“百官都签了?”他问道。
“刘军容使说,请崔相也签。”那宦官直视着他,语气威胁。
崔胤只得抬笔蘸墨,在那份奏状的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清楚,刘季述都领着禁军冲进宫门了,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命没了,可就匡复不了社稷了。
几日后,他才得知了原委。
只知禁军冲进大殿时,陛下从床上跌下,形态狼狈。
刘季述只顾递上那份百官签署的奏状。
陛下面色惨白。
甚至皇后哭着求情,可陛下还是被扶着上了辇车,和皇后一起被“送”去了少阳院。
院门被锁,铁水浇铸。
甚至饮食都只能从院墙中一个被砸出的小洞递进。
天子受辱,崔胤怎么睡得着!
他站在自己宅邸的后院里,身上裹着一件薄氅,心底一阵冰凉。
身后传来脚步声。
“崔相,夜风太大,进去吧。”崔聿的手里拿着一件厚些的裘衣。
崔胤忽然开口,“这些阉人!阉人!”
似在发泄一般,良久,等郁气散去,他才开口道:“我们的人还在宫里吗?”
“在。不过藏得深了些。刘季述在清扫内廷,陛下的旧人遭到屠戮,这几日每晚都有人被杖毙,尸体用大车拖出去。”
说到这儿,崔聿顿了下,“相公在宫里安排的那两个眼线,已经死了一个。”
“剩下的那个传出了今晚的消息,说刘季述还想杀相公,只是忌惮朱全忠,不敢动手。”
崔胤听到“朱全忠”三个字时,神色稍变。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问了句:“宣武那边,有消息没有?”
“还没有。”崔聿说,“刘季述已经派了人,想加封朱全忠为检校太师,只是朱全忠还没有回信。”
“崔聿。”崔胤重新转过身来。
“替我写一封信。”崔胤声音很平静,“写给朱全忠。”
崔聿应声。
突然,崔胤又摇了摇头:“不,这信不能写。”
他顿了顿,语气透着决绝,“去传我的话,明日让宣武进奏官来见我。此事,不能经过任何纸笔。”
崔聿点头称“是!”
只是正要离开时,他先走到崔胤身侧,将怀里那件裘衣抖开,披在崔胤肩上。
……
次日夜里,崔聿回来,却没带来宣武进奏官。
“崔相,”崔聿沉声开口,“宣武进奏官不能来了,此次乱党中亦有他!”
崔胤闻言心底一沉。
只听崔聿接着开口,“如今,事情恐怕已经到了最坏的地步。”
崔胤没有应话,崔聿接着道,“唯有召虎贲入京,方可救天子于危难。”
崔胤闻言,身子微颤,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虎贲者谁?”
崔聿位于他身后,手里似乎还捏着一封宣武的信——朱友裕的。
只见一抹阴笑隐下,三字响起,“朱!全!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