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都到近前了,王仲穆自然不能装作没听见。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周先生还有何事?”
周式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开口:“王指挥,下臣此去镇州,不知何日才能再见我家大郎君。”
“郎君年幼,头一回远行,难免惶恐。下臣斗胆,王指挥日后若有机会,还望照拂一二。”
王仲穆听了这话,一时觉得有些好笑。
周式说得轻巧。
且不提朱温到底会不会受他鼓动讨伐河北。即便真打,也不会让一个十岁出头的质子随军。
大概是回汴州,哪里轮得到自己来“照拂”?
再说,自己的身份在这宣武大营里才哪到哪,周式放着满营的宣武宿将不求,来找自己?
还是空口白牙,好算盘……
“周先生言重了。”王仲穆笑得客气。
“郎君既然入了宣武大营,自有郡王和大郎君照看,哪里轮得到某来操心。”
周式像是没听出推脱,依旧站在那里,话锋一转道:“王指挥可曾猜过字谜?”
王仲穆眉头皱起。
这大半夜的,先是要自己照拂他家郎君,现在又没头没脑地问什么字谜。
莫不是消遣自己。
他压下心底的不耐烦,语气淡淡:“某行伍出身,不识几个字,更不会猜什么字谜。”
周式自然不信,抚了抚长须,缓缓道:“双方退让不相骂。”
王仲穆眉头皱得更紧了。
双方退让不相骂——这算哪门子字谜?
他也没兴趣深究,道了声“某还有军务在身,周先生请便”,便转身大步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与此同时,朱温中军大帐里,早有甲士进来将案上啃剩的羊骨头收拾干净,撤下杯盘。
帐中重归安静,只剩朱温与朱友裕父子。
朱温靠坐在主位上,拿一根细木签剔着牙缝里的肉丝,姿态不雅。
不过,这些个繁文缛节,也困不住朱温这个行伍出身的蛮汉子。
只听他开口:“你方才也听见了。那周式鼓动孤去讨伐刘仁恭、王郜。依你之见,如何?”
朱友裕略一思索,便开口道:“父王,儿以为,周式此言,虽有替王镕解围的私心,可于咱们而言,未必不是个好时机。”
朱温没吭声,示意他继续说。
朱友裕接着道:“上一次咱们与刘仁恭交兵,虽未久战,但几度交锋,皆以幽州惨败。 ”
“那刘仁恭守着幽州,兵马看似不少,实则穷兵黩武、且疏于操练。”
“若非李克用出兵救援,又何至于撤军。可这一回,王镕已经彻底倒向咱们,成德与宣武之间再无掣肘。”
“若父王决意讨伐刘仁恭,大军便可从魏博、成德两路并进。”
他顿了顿,又道:“义武王郜,更是兵微将寡,刘仁恭一倒,王郜必难以久持。”
“此等有胜无败、有利无害之事,儿以为,不可错过!”
朱温将木签从嘴里拿出来,随手扔掉,那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赞许:
“说得好,孤也正有此意。”
他说完,像是想起了什么:“还有一事,孤倒是有些日子没收到崔胤的信了。”
朱友裕目光微动。
崔胤——父王在大唐朝堂上的“代理人”。
前番那琅琊王氏出身的宰相王抟,仗着资历、声望,屡屡在朝堂上跟崔胤作对,导致崔胤被罢相。
朱温一怒之下,书信一封递到长安,“劝”昭宗罢黜王抟。
于是,王抟先被罢相,后被赐死。崔胤也得以复相。
而崔胤此人,最懂分寸,往日朝中近况密报不断……
“父王可是担心朝中出了变故?”朱友裕问。
朱温冷笑了一声:“朝中那帮人,从来就没让孤省心过。”
朱友裕接话道:“父王,如今长安那边,南衙(朝臣)与北司(宦官)早是水火不容。”
“陛下自顾不暇,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若父王不放心,儿愿修书一封,派快马送去长安,催崔胤回信。”
朱温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信不必婉转,令他把朝中近况一并报来。”
朱友裕应下。
父子二人又把出兵的事议了一阵,末了,朱温摆摆手:“还有那琅琊王氏支脉的事,你自己办了。”
“儿明白。”朱友裕起身行了一礼,退出大帐。
次日,大军拔营南返,待到天色暗下。
各营依次扎下营帐,埋锅造饭。
王仲穆从朱友裕那儿回来,刚走到忠武军马军的营地边上,远远便看见杨成从营门那边大步走来,手里牵着一匹高头大马。
正是那匹王镕给的战马,只是过河不便,便交给守渡口的兵卒看管。
“将军,马取回来了。”杨成走到近前,将缰绳递上。
王仲穆接过缰绳,在那马的脖颈上轻轻拍了两下,那马打了个响鼻。
他正要把缰绳交给旁边的亲卫,忽然心头一动,动作顿住。
双方退让不相骂。
周式那七个字,突然从他脑中浮出。
双方退让——骂字去掉左右两个“口”,剩下的,不就是一个“马”字?
他死死盯住这匹战马,目光从辔头扫到马腹。
杨成在旁边见他盯着马看,有些不明所以:“将军,这马可是有哪里不妥?”
王仲穆没有回答。
他把缰绳重新丢回杨成手里,伸手在马背上一寸一寸地按过去。
马鞍下面,皮垫与马背之间,有一处微微鼓起的硬物,之前当是没有的。
他手指探进去,触到一块冰凉的凸起,用力一扯,一个小巧的皮囊从马鞍底部的暗兜里滑了出来。
王仲穆将皮囊托在掌心,解开袋口。
几颗圆滚滚的珠子落入掌心,颗颗温润生光。
竟是一小袋珠宝,成色看着还极好。
王仲穆将珍珠倒回皮囊,把袋口重新系好,眼神闪过复杂。
好一个周式,定是他折返回来时塞的。
他把皮囊收进怀里,转头对杨成道:“这马喂好了。今晚的事,不可与旁人说。”
杨成抱拳应下,没有多问。
王仲穆翻身上马,骑着那匹战马在营中走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异常后,才重新下马,把缰绳递给杨成,大步朝自己帐中走去。
他进了营帐,在案前坐下,掏出那个皮囊搁在案上,借着烛火又把那几颗珠子看了一遍。
次日,大军便班师回到了宣武地界。
数日后,各镇兵马依次散去,各归本镇。
唯有张存敬率两万余人留了下来。
王仲穆率忠武马军随朱友裕南返。
路上,王仲穆策马凑到朱友裕身侧,抱拳问道:“大郎君,此番征讨河北的,是葛将军他们?”
朱友裕摇了摇头:“不,是张存敬。”
王仲穆微愣,张存敬,又是一员猛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