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客栈后门外,四道身影贴着墙根而出,皆是一身黑色衣裳,腰里别着刀。
正是王仲穆、王进、杨成、王彦章一行四人!
杨成走在最前,如今他对长安的坊巷最熟,自然由他引路。
王仲穆走在最后,手搭在刀柄上,目光扫着两侧。
宵禁后的长安城静得厉害,坊门紧闭,长街空荡。
偶尔有巡夜兵卒提着灯笼从街口经过。
杨成蹲在墙根,等那队巡卒走远,才起身朝身后挥手,领着三人穿过一条极窄的横巷,又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七绕八绕之后,最终停在一处高墙外。
正是崔府。
府前大门挂着几盏灯笼,灯火明亮。
府门紧闭,门外却有两名护卫提着灯笼来回踱步,一侧的院墙东侧还有人在四处巡视,二者隔了些距离。
王仲穆朝王彦章和王进各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贴着墙根摸向院墙下那两人。
王进从后头一个箭步蹿上,一手捂住护卫口鼻,肘弯扣住脖颈,只几瞬功夫那人便软了下去。
王彦章那边更是干脆,一手刀劈在后颈,护卫受此重击,很快便倒下了。
两人将护卫拖到暗处,扒下衣裳。
待两人刚换好衣裳,就隐于暗处。
门口两名护卫始终没看到院墙那边的护卫巡视回来,有些疑惑。
随后更是喊了两声没人应,个高的那个开口道,“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吧?”
另一人开口,“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哎,你可别想让我通报,要去你自己去。”
这话一补,另一人也断了通报的想法,与他一道过去看看。
那两人便快步往这边走来,却是只看见两个亮起的灯笼,以及有两人背对着他们。
“你们两个……”
话音未落,王仲穆和王进几乎是同时闪出,一个打在后颈,一个切在颈侧。
半盏茶功夫,四人尽数被放倒。
四人换好衣裳,正要往府门走。
可还没来得及敲门,外院角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提着灯笼跨出门来。
“下直了,下去休息吧……”
可灯笼光一扫,正照在王彦章那宽出旁人一大截的肩背上。
那管事步子一顿,目光扫在四人身上:“你们,你们是谁……”
王进已经把手搭上了刀柄。
那管事往后缩了半步,提高嗓门便要喊,王仲穆一步上前,一掌切在他喉结下方的软肉上。
管事踉跄着退了两步,撞在门框上,灯笼脱手滚在地上,火苗舔着纸罩腾地窜起来。
可大门门框还是发出了响声,外院的健仆全被惊动了。
十几个身影从两边廊下涌出来,皆是持刀。
王仲穆四人不再遮掩,背靠背结成一个小圈,往前平推。
王仲穆的重拳砸下去,第一个冲上来的健仆被砸中面门,整个脑袋往后一仰,鼻梁直接被砸塌了下去。
王彦章更是如虎入羊群,铁拳轮番轰出,几个健仆撞在花坛沿上,呻吟不止。
王进和杨成也不含糊,三下五除二便将剩下的人全打翻在地。
满院狼藉间,一道瘦削的身影从内院疾步走出。
正是崔府的管家——崔聿!
他站在廊下,目光扫过满院倒地不起的健仆,又扫过那四个“自家护卫”打扮的生面孔,脸上竟没有慌乱。
只看他位于阶上,冷声道:“你们是什么人?深更半夜擅闯崔府,不怕死吗!”
王仲穆正要开口,一道声音从崔聿身后传来。
“好了,都住手。”
内院的灯笼慢慢近了。
两道人影在几个仆从簇拥下,从回廊尽头走出。
前面一个,身披紫袍,面容清瘦,正是大唐宰相崔胤。
他身侧跟着李振,穿了件青布衫子,像没事人似的,神色淡淡。
崔胤走到廊下,摆了摆手。
那些还躺在地上呻吟的健仆互相搀扶着爬起来,满脸惊惧地退到廊下。
崔聿这才躬身退到崔胤身后。
王仲穆朝李振看去:“先生真是让某一顿好找啊。”
李振笑了声,也不奇怪:“某猜到,你能寻到这儿来。”
崔胤没看李振,扫了王仲穆这一行人眼,吩咐道:“把人都带下去。该捂的嘴,捂上。”
崔聿应了一声,便往先前那些护卫离开的方向走去。
一行人随崔胤进了正堂。
堂中烛火通明,案上堆着几摞文书,一壶茶搁在一旁。
众人各自落座,崔胤亲自给李振斟了盏茶,这才叹着气开口:
“天子蒙难,李公又屡次推脱。如今满长安,竟连一个肯仗义执言的人都找不到吗?”
李振捧着茶盏,语气淡淡:
“崔相言重了。某不过是宣武一僚佐,奉郡王之命来长安探探风声罢了。这等朝廷大事,某说不上话。”
崔胤脸色微沉,将茶壶往案上一搁:
“李公何必自谦。如今宦官当道,迫害朝臣,陛下身边的旧人被他们杀了一批又一批。”
“每到夜里,载尸的车队便往城外去,来来回回何止几趟!”
他说得情真意切。
王仲穆在一侧听到,心里清楚崔胤这番话,恐怕不止跟一个人说过。
天下又不是只有朱温一个藩镇有兵。
李茂贞在凤翔,韩建在华州,离得都比朱温近。
可到今日,也没见谁提兵入长安。
大家都在观望!李振自然不上这个套。
他放下茶盏,语气平缓:
“崔相,如今外兵若贸然入京,便是坐实了‘藩镇干政’的罪名。到时候那些宦官狗急跳墙……”
“须知,圣人还在他们手里,这其中安危,容不得不慎重啊。”
崔胤追问:“那依李公之见,又该如何?”
李振道:“神策军乃天子亲军,皇恩浩荡。这些宦官虽于他们有些恩惠,却未必尽收其心。”
“崔相若能找出一二可用之人,内外相合,胜过大军一万。”
崔胤闻言,脸色难看。
什么“神策军中找一二人”,分明是虚词。
他在朝内,朱温在朝外,若能引朱温出兵为外援,朝政便可掌控。
可眼下这姓李的,一丁点力都不愿出。
再开口时,崔胤语气已没了方才的热切:
“李公,就算能找到那样的人,如今神策军十之七八的兵力,也都握在那两个阉人手里。”
“没有足够勇武之人,如何成事?”
话音刚落,角落里便有人“呵”地冷笑一声。
“几个没卵子的货,也能把你吓成这副模样?”
话落,满堂俱静。
崔胤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转过头,看向声音来处,只见一个身形精悍的黑衣汉子,年纪不大,右手还拿着块案几上的点心——正是王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