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胤闻言冷哼一声,语气阴阳道:“不知壮士有何见解呀?”
王进哪里听得出来这话里的刺,大咧咧道:
“这有什么难的?不过是几个没卵子的宦官,寻个由头冲进去,一刀一个,把脑袋全砍下来便是!”
崔胤冷笑着摇头:
“壮士说得轻巧。若真这般容易,崔某何至于夜夜难眠?”
“刘季述、王仲先各掌神策左右军,披甲持锐猛士不下千余,光凭一腔血勇,冲得进去吗?”
王进被这话一激,喝道:“再猛,难道还比得过李存孝吗?”
崔胤一愣,下意识摇头道:“这……这谁能比得过那飞虎将军。”
王进腾地站了起来,声音又高了三分:
“某听说那李存孝是天下第一猛将,可我们这里有天下第二猛将!对面那些阉人又有什么?!”
崔胤闻言,心头一热。
他原以为朱温顶多派了几个精悍护卫,没想到还带了猛将入京?
他身子顿时前倾,追问道:“不知壮士说的,是哪一位?!”
王进挺了挺胸,声如洪钟:“沧州王仲穆!”
崔胤脸上的期待肉眼可见的没了。
沧州王仲穆???
他在长安多年,可听过的藩镇猛将亦不下数十,这是何人?
他叹了口气,端茶的手也落回了案上。
那声叹气虽轻,落在王进耳中却是极为不顺。
他当场就恼了——这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某家阿兄?
正要发作之际,肩膀却被一只手稳稳按住了。
王仲穆站起身,给了他一个“坐下”的眼神。
王进这才气鼓鼓地重新坐下。
崔胤见气氛有些僵,干咳了一声,重新堆起笑来:
“也罢,也罢。几位壮士既然来了,便是崔某的贵客。若几位肯施以援手,待拨乱反正之后,陛下必有重赏。”
这话说得倒是漂亮。
可,太空!王仲穆没有接话,李振更是从头到尾都像没听见似的。
见再套不出什么,崔胤便搁下茶盏,朝崔聿吩咐道:
“去,收拾几间厢房出来。”
崔聿躬身应“是”。
崔胤又转过头,看向王仲穆几人,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不少:
“几位壮士且先住下。这两日长安城里乱得很,切勿随意外出……”
待人离开,李振这才补了句:
“进了这宅子,就不好再出去了。外头有眼线盯着。”
众人只得先安顿下来。夜里各自回了厢房,王仲穆和衣靠在榻上,横刀放在触手可及处。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房门被人轻轻叩响,王仲穆当即睁眼醒了。
只见王进推开门,李振闪身进来,还有王彦章、杨成,几人反手将门掩上,走到桌边坐下。
四人围坐,都压低了声音。李振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
“这两日,某已把该探的都探得差不多了。”
“刘季述这次作乱,应只是他二人擅权,并无外镇撑腰。那刘季述与崔胤,如今都在给各方藩镇写信。”
“崔胤想借兵清君侧,刘季述想借势固权柄。可直到今日,李茂贞、韩建、杨行密等等一众藩镇皆是作壁上观。”
“先生的意思是,”王仲穆开口,“咱们也学那些藩镇,先看看再说?”
李振阴笑了声:“来都来了,只看怎么行。”
王仲穆猜出李振的心思,心头一凛,他可不想成为政局牺牲的棋子。
当即低声道:“这长安城里,能控制宫禁的神策军,少说也有千人。就凭咱们这十几个人,恐怕……”
李振抬手打断他,“刘季述不过一介宦官,行废立之事,名不正言不顺,命丧九泉,不过朝夕之事。”
王仲穆沉默了几瞬,缓缓道:“先生是说,这场乱子,撑不了多久?”
李振点了点头:“天下藩镇不会答应几个宦官把持朝政!”
“天子就算再不堪,也是天子。刘季述能得逞,不过是因为事发突然,朝臣们一时没反应过来。”
“可拖得越久,人心越散。届时墙倒众人推,第一个死的,就是这些个阉人。”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烛火下显得有些瘆人。
“既然结局已经注定,与其等别人动手,不如咱们先动手。”
王仲穆沉思起来,良久,抬眼看向李振,沉声道:“先生想怎么做?”
只听李振阴恻恻开口:
“入宫擒王!”
“入宫勤王”,这四字一落,屋内静了一瞬。
可下一瞬,王进的眼睛“唰”得亮了,压着嗓门却掩不住兴奋:
“干他娘的!某早看这帮没卵子的东西不顺眼了!”
王彦章虽然没出声,但眼神也热切起来。
杨成看向王仲穆,看似沉住了气,可眼睛早就在发热了。
李振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
他太清楚这些丘八的脾性了——功高莫大于从龙。
如今大唐虽已摇摇欲坠,但只要这面旗还没倒。
“拨乱反正、重践大位”这八个字就比一万贯铜钱都动人心。
唐昭宗再窝囊,等回了大位,随便从指缝里漏出几个爵来,也够这四个武人吃用一辈子了。
王仲穆算是唯一一个还能冷静下来的,他神色思索。
良久后,忽然问道:“先生有几成把握?”
“十成。”
王仲穆皱眉,审视地看向李振:“天下焉有十成之事?”
李振轻笑,没答他,反问道:“那某说一成,将军便不做了?!”
王仲穆没作声。
李振环视四人,最后将目光落回王仲穆身上,沉声道:
“救了圣人,诸位得赏!郡王得赏!”
王进已经坐不住了,低声催道:“阿兄!干吧!”
王彦章闷声。
杨成迟疑了一瞬,也小声说:“穆哥,弟兄们都听你的。”
王仲穆心下感慨,倒是好手段。
三言两语之间便鼓动了自己这一帮弟兄。
眼下连他自己,也按捺不住了。
功高莫大于从龙。做了,兄弟们跟着富贵;不做,空手回汴州?他不甘心。
他猛地直起身,一把抄起手边的横刀。
下一瞬,那刀“咄”地一声,直直插进了面前的木桌。
刀身没入近半,烛火映着余下半截,只见寒光森森,满室皆是一凛。
王仲穆抬眼扫过众人,低喝:
“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