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仲穆在李振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开口。
案上那盏灯烛火谈不上很亮,李振又是侧身,导致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等李仲穆坐下,李振手里的书卷也合上了。
只听李仲穆开口,“此番能成事,全赖先生筹谋,若没有先生之前那番话,某也不会下定决心,带人护驾。”
李振闻言,却开口道:
“将军说笑了,这难道不是将军自己的主意吗?”
李仲穆心底一沉。
这话听着客套,可落在此时此刻——他刚立下救驾大功,昭宗赐了国姓,封了检校太尉,遥领义昌节度使。
多少人盯着他!
他方才那番话,本是想把李振拉上船,把“护驾”这件事定性为“李振授意”。
可李振轻飘飘一句“将军自己的主意”!
李仲穆心下暗骂:“娘的!收了钱还不办事。”
这事一个整不好,在朱温那就,是祸非福了。
“先生哪里话。”他正了正神色,语气低沉下来。
“某不过一介武夫,哪里想得出这般大事?若非先生首肯,某断不敢带兵闯宫。”
他刻意把“先生首肯”四个字咬重,意思再明显不过。
李振闻言,也不恼,反而轻笑了声。
“将军倒是谨慎。”
李振一顿,随后声音缓了下来,“不过将军大可放心,此番你护驾有功。”
“某已向朝廷进言,擢东平郡王进爵为东平王。”
这看似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却让李仲穆狠狠松了口气。
郡王升亲王。
如此一来,在外人眼中,昭宗此次复位,朱温暗中出力不少!
而他李仲穆,就只是站在台前的那把刀。
“多谢先生。”李仲穆抱了抱拳,这次是真心实意的。
李振摆了摆手。
两人之间沉默片刻。
李仲穆见该问的都问了,便准备起身告辞。
忽然听见李振又开了口,“还有一事。”
李仲穆动作一顿。
“将军去少阳院救人的时候,可还记得……”
李振偏过头来,那张瘦削的脸在烛火里半明半暗,“后来赶到的那些紫袍官员,约莫有多少人?”
李仲穆虽然不明白李振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回道:“几十人是有的。”
“那将军觉得,这些人如何?”
李仲穆这次没有马上答话,他听出话里的不寻常了。
李振是什么人?天平节度副使,朱温帐下谋主,可在此之前,他还是屡试不第的书生。
所以他对朝中那些自诩清流、把持科举的世族,可没有半分好感。
想到这儿,李仲穆斟酌片刻,开口道:
“某去时,雪地里除了逆党贼兵,不见半个人影。等到圣上出了少阳院,这些人倒是窜了出来,哭得比谁都响。”
话落,他又补了句,“虚伪得很。”
李振点了点头,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
他慢慢靠回椅背,语气阴冷:
“平日里,这些人自诩清流。与人说话,必称气节;入朝为官,必言清正。”
“动辄便要正君心、纠朝纲。”
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可真到了变天的时候,他们做了什么?”
他忽然抬眼,直直盯向李仲穆。
“你觉得,这黄河的浊水,能盖住清流吗?”
屋子分明烧着炭盆,可话落,李仲穆却感到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恰好,屋里烛火一颤。
李振坐在对面,半边脸被烛火映得蜡黄,另外半边掩在阴影下。
“清流若是全落到了黄河里,”李振接着道,“那也不过是一河浊流罢了。”
李仲穆心里清楚,李振这话,真不是随口说说。
“先生今夜的话,某记住了。”只见李仲穆起身,抱拳一礼,“夜深了,先生早些歇息。”
李振点了点头,重新拾起书卷,不再看他。
李仲穆转身,推开门,跨了出去。
回到自己厢房后,李仲穆没有立刻睡下。
他在桌前坐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李振方才那阴翳的脸,和他那句“清流若是全落到了黄河里,也不过是一河浊流”。
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光去李振那,不够保险。
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给朱友裕写信。
信写得不长。
开头先报了平安,再简要说了两句长安局面,最后落到关键上:
“末将授李公之意,携宣武之名,擒贼救驾。蒙恩,赐国姓,授检校太尉,遥领义昌节度使。”
“然末将深知,这一切皆赖东平王与大郎君提携,断不敢忘。”
他把这几句来回看了几遍,又在末尾添了行:“此番回许州,末将当亲赴大郎君帐前,细禀长安之事。”
待墨迹稍干,他将信折好,塞入竹筒里,再以蜡封固筒口。
这才在桌前坐定,长长出了口气。
………
次日一早,李仲穆刚在院中打完一通拳,就看见李振从厢房里走出来。
李仲穆收了势,上前几步,抱拳:“先生,昨日忘了问,咱们何时动身回汴州?”
李振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不急,再等几日不迟。”
李仲穆应下,没再多问。
他眼下也有别的事要忙——手头那几十箱赏赐。
他一早就让人递话给了崔府的人,要见崔胤一面。
目的就是为了讨一份官府的文书。将这批赏赐改为“军府调拨物资”。
有了这个名头,沿途的驿卒不敢擅动,反而得护着他们这一行车队。
可崔胤这段日子是真忙。
一整个白天,李仲穆只见到了崔聿。
直到天色暗下,崔聿把他请到正堂,“太尉稍候,相公尚在更衣。”
不多时,崔胤从后堂走出来,换了一身家居袍子,脸上带着几分倦色。
“太尉昨夜歇得可好?”崔胤语气温和,抬手示意李仲穆入座,“这几日宫里事多,老夫实在分身乏术。”
话虽然客气,但没了当初的热络。
李仲穆抱拳道:“崔相言重了。末将是个粗人,什么地方都能对付,何况是如此佳处。”
待崔胤在他对面坐下,侍女才上前为二人倒茶。
茶香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李仲穆没急着喝,只道:
“崔相,这夜色已深,本想等明日再说。只是末将的事也不大,几句话。”
“但说无妨。”崔胤笑容不变。
“末将手头那些物件,想请崔相出一份公文,以军府调拨物资之名,随车队上路。”
李仲穆接着道,“崔相也知道,这路上不太平。有了官府的文书,沿途也能少些麻烦。”
崔胤端着茶盏,听完没有马上接话。
直至喝了口,才抬眼看向李仲穆。
“这事好办。”他放下茶盏,语气还是那般温和,“明日一早,老夫让崔聿去办。太尉放心,文书上该有的印,一个都不会少。”
李仲穆抱了抱拳,道了声谢。
正事说完,他本想告辞,崔胤却忽然开口:
“太尉还没用饭吧?若是不嫌弃,便留下与老夫同用。正好,这些日子宫中赏赐了不少,老夫一个人吃着也没甚意思。”
李仲穆察觉到有事,但眼下也不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