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行人回到崔府时,已是晌午了。
去时两手空空,回来时却浩浩荡荡装了十几大车。
车上堆着密密麻麻的漆木箱子,车辙碾过崔府门前的石板路时,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王进坐在马上,一路回头看了好几次,那眼神跟防贼似的。
等马车在崔府门前停稳了,他终于没忍住,凑到王仲穆身边压低嗓门道:
“阿兄,这许多财物就放在崔府里,万一被他们偷了怎么办?”
王仲穆白了他一眼:“崔胤好歹是大唐的宰相,还不至于到这个份上。”
杨成从后头跟上来,听见这话,笑着接了句:
“二郎如今也是好了。穆哥被赐了国姓,你也得改姓李了。往后,某该叫你李进了。”
王进先是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
兄长被天子赐姓,按他们这层关系,自己这个族弟跟着改姓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也就是说,从今日起,阿兄便是李仲穆!他王进便要叫李进了!
他嘴里反复念了两遍“李进、李进”,脸上透着得意:“这名儿听着确实气派。”
等众人进了崔府,几十口箱子被亲卫们小心翼翼地抬进厢房。
李仲穆沉声道:“把李先生也请来。”
“诺!”话落,亲卫领命退去。
不多时,李振来了,依旧是那身青布衫子,从前院过来,见满地摆着好几十口箱子,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李仲穆也不啰嗦,上前,当众把箱盖一个个掀开。
只见里面尽是明晃晃的金银器皿、铜钱,再加上一侧的绢帛,几乎要晃花众人的眼。
只听一声响起,李仲穆开口道:“此番勤王保驾,皆赖诸位兄弟死战!某等均分二箱”。
李振这回倒真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这些刀口上舔血的丘八都是锱铢必较的性子。
没想到李仲穆出手如此大方。
不过他也确实没推让,给多少就接多少。
王彦章、杨成、李进三人自然也各得两箱,外加每人五百贯钱。
这还没完,李仲穆又告诉他们,朝廷后面又补了一道旨意,几人都被授了“检校左散骑常侍”的虚衔。
这官衔虽不掌实权,可到底是天子亲授,拿出去便是一份体面。
分完赏赐,众人又说了会儿闲话,便各自散去。
等厢房内只剩李仲穆和李进两人时,李进脸上的喜色迅速淡了下去,转而是一副肉痛到极点的表情。
他先看了看门口,确认没人,才凑上来:
“阿兄,杨成替咱们挡过刀,是自家兄弟,某没话说。”
“可王彦章,咱们认他做兄弟才几日?两箱金银啊阿兄!不是两箱铜钱!还有那李振,他又凭什么分两箱?!”
李仲穆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下。
“哎哟!”李进捂着脑袋,叫了声。
“你懂个屁。”李仲穆没惯着他,语气沉了下来。
“王彦章是才跟我们没多久,可昨夜在安福门外,若不是他在,咱们这十几个人能这么顺利?”
“你看他杀了多少人,哪一枪不是奔着救咱们去的?”
他顿了顿,看着李进,“既然一起把命交出去过,那就是兄弟。往后这种话,某不想再听见了。”
李进揉着后脑勺,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又不敢,最后只嘟囔了一句:
“某也没说不是兄弟,就是觉得两箱多了点儿……”
李仲穆作势又要揍他。
李进连忙缩了缩脖子:“玩笑,阿兄别动怒。”
李仲穆没理他,接着道:“至于李先生,你当人家没用?这回去宫里,某露了脸。”
“你以为单是某一个人的脸?是宣武的脸!是朱公的脸!”
他压低声音,“李振这回可是把长安的水搅得明明白白。”
“回了汴州,他必然更受朱公重用。现在不交好,等他站在更高处,再去结交,人家正眼都不带看你。”
李进听完,嘴巴半张着:“阿兄真是多谋啊……”
“知道就好,而且那叫足智多谋!”李仲穆抬手又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滚去歇着。过几日还要收拾回汴州。”
李进这才走了。
夜色很快暗了下来。
李仲穆在房中坐了很久,等到四周都静下来,他才披上一件外袍,走出房门。
沿着崔府曲折的回廊,穿过两道洞门,最后停在了李振的房门前。
门缝里透出一点淡淡的烛光。
他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里面很快传出李振的声音:“进来。”
李仲穆推门而入。
李振正坐在桌前,手里捧着一卷书,桌上摆着一盏孤灯,映出他那张瘦削的脸。
他抬头看了李仲穆一眼:“将军请坐吧。”
看语气,似乎早知道李仲穆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