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路策马至朱友裕府门前,李仲穆翻身下马,正要踏上台阶。
两个披甲亲卫横刀一拦。
“站住!”
李仲穆借着门下两盏灯笼看清了那两张脸——都是朱友裕身边跟了多年的亲卫,自是见过他的。
李仲穆心底一沉。
开口道:“劳烦通报大郎君,就说忠武军马步军都知兵马使王定远求见。”
两个亲卫对视一眼。
其中一人犹豫了一瞬,还是道:“大郎君已经歇下了。王将军请回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某知道大郎君没歇。”李仲穆没有离开,接着道,“你去通报。大郎君若不愿见某,某立刻就走。”
那亲卫迟疑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身进去了。
门在他身后虚掩上。
李进和孙鹤都下了马,站在李仲穆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李进几次想上前说话,都被孙鹤用眼神止住了。
没多久,那亲卫回来了。
他侧身让开路:“大郎君让你进去。”
李仲穆大步迈上台阶,正要往里走,那亲卫又横臂一拦,挡住了他身后的李进和孙鹤:“你们不能进!”
李仲穆回头看了眼两人。
孙鹤朝他微微点头,李进虽一脸担忧,但也没有作声。
李仲穆没多说,转身跨进了门槛。
他跟着那亲卫穿过前院,绕过一道回廊,被引到了一间偏堂前。
堂中烛火通明,朱友裕正坐在案后,案上还摊着一封信。
亲卫在门外站定,恭敬禀道:“大郎君,人来了。”
话落,李仲穆跨进堂中。
他走到案前数步处停住,单膝跪地,抱拳道:“大郎君。”
朱友裕没有抬头。
良久,朱友裕才抬眼看向跪在案前的李仲穆。
只是脸色淡然,只听他开口:
“深更半夜来找某,就为了跪这一下?”
李仲穆闻言,头又低了几分:“属下是来向大郎君请罪的。”
“请罪?”朱友裕轻笑,“你有什么罪?”
李仲穆没有抬头。
他把在长安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如何随李振入京,如何在崔府密谋,如何雪夜闯宫、刀斩王仲先、少阳院救驾,如何被天子赐姓、授太尉、遥领义昌。
他说得极快,没有半分隐瞒。
朱友裕听完,沉默良久。
“既然把事情都做了,如今又来找某做什么?”
他开口,“你完全做得了主,又何必再过问某的意见。”
李仲穆听出话里的意思。
而实际上,在长安的日子,他是有时间写一封信,快马送回许州,等朱友裕回话的。
“属下一时糊涂……”
“糊涂?”朱友裕打断了他,声音不悦。
“某自问待你不薄,可你……”
说到这儿,朱友裕忽然觉得意兴阑珊。
他本意是想将李仲穆培养一番——攒够了资历和威望,再顺势一推。
可现在,太快了,而太快的东西,往往都烫手。
“你走吧。”朱友裕再度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父王那边,不会拿你怎样。”
李仲穆猛得抬头,想再说些什么,却看见朱友裕已经起身,大步朝堂外走去。
经过他身侧时,脚步一下不停。
李仲穆跪在地上,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站起。
他走出府门时,李进和孙鹤还站在阶下等他。
见他出来,李进快步上前,急声问道:“阿兄,怎么样?”
李仲穆没有回答,只是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往来路驰去。
李进和孙鹤对视一眼,也各自上马追了上去。
回到宅子,李仲穆先回了正房,李进、孙鹤跟着进去。
李仲穆不开口,一时间,小小的屋内竟沉寂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起身,推开房门,把外面的亲卫叫了过来。
“把某那些箱子,全部装车,送到大郎君府上。”
“诺!”亲卫领命去了。
一侧李进开口:“阿兄,你这是做什么?”
李仲穆没有解释。
李进一咬牙,也回了自己房里。
不多时,他把自己那两箱金银、五百贯赏钱以及攒下的一小箱碎银,全搬了出来,和亲卫们一同往车上装。
孙鹤披着外袍站在廊下,看着那些被抬上马车的箱子,又看了一眼李进那又急又倔的模样,没有作声。
马车很快装好了。
李仲穆没有亲自去。
孙鹤却亲自跟车,一路送到了朱友裕府邸门前。
府门依旧紧闭。
孙鹤走上前,朝门前的亲卫拱手,语气恭谨:“劳烦通报大郎君,忠武军马步军都知兵马使王定远,自觉有愧。”
说完,他转身回到车旁,示意兵卒将车上的木箱一一卸下,整齐码在府门前的石阶下。
然后他朝亲卫又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府内,朱友裕并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案前摊着李仲穆从长安寄回来的那封信。
信上字迹工整,言辞恭谨。
恰好,此时亲卫来报,“大郎君,王定远派人送了十多箱金银财物过来,人已经走了。”
朱友裕冷笑,“他可说了什么?”
只听亲卫开口,“言说自觉有愧。”
朱友裕一时心绪复杂,摆了摆手,示意亲卫退下。
随后,他将信拿起,靠近蜡烛,待火苗舔上纸角,整封信很快便在火光中燃成了灰烬。
数年前,他率军攻取濮州、进而围攻徐州,击败了来援的朱瑾。
那一仗他打得极好,可朱友恭却在父王面前诬告他按兵不追,致使逃敌。
以至父王暴怒,要杀他。
若不是母亲苦苦哀求,他早死了。
便是这样,他之后亦被“流放”许州,以至父子生隙,也就是这几年,才好转起来……
他心下清楚,李仲穆今夜来请罪,无非是怕步了他的后尘。
只听他开口,对门外的亲卫道:“明日一早,把那些东西送回去。”
“诺!”亲卫刚要领命退下。
只听又一声传来,“算了!都收下吧。”
次日清晨,天色稍亮,朱友裕便进了东平王府。
偏殿里,朱温坐于主位上,不怒自威。
敬翔和李振分立两侧,皆是一身紫袍,见朱友裕进来,微微颔首致意。
朱友裕走到殿中,抱拳行礼:“儿见过父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