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进了城,一行人策马直往府中而去。
临到府门前,众人勒马。
几名亲卫快步迎出,李仲穆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去,便大步迈进了门。
他一路穿过前院,直往内院走。
几名亲卫按刀跟在身后,待他进了内院廊下,才各自散回原位。
他在正堂里坐下,李进随后跟进来,正要开口,便看见院中走来一道身影。
来的是个身量不过五尺的女子,鹅蛋脸,眉眼清秀端庄,比以往少了几分青涩。
透着股内宅主事的气度。
她身后还跟着几个婢女,个个垂首低眉。
正是青萝!
李进看清来人,当即从椅上站起,叫了声“青娘子!”语气透着几分敬意。
青萝如今只是阿兄的妾,当不得“嫂”子,可李进却也不会看轻她。
青萝自然不敢托大,回了一礼,又朝李仲穆看去。
李仲穆这会儿才坐下,身上的袍子肩头、下摆都沾了雨,有些湿了。
他朝青萝看去,问道:“怎么了?”
青萝没有急着说话,先上前替李仲穆解下那件被雨打湿的外袍,再从身后婢女手中接过一件干爽的袍子,给李仲穆披上。
又绕到他身前,替他把衣襟拢了拢,才柔声道:
“妾把郎君给的账本都看过了,有几处纰漏。”
当初,沧州城破后,全城大索三日,李仲穆自己没去抢什么东西。
可到了最后,按军中惯例,还是有人往他这里“孝敬”了一份。
后面等李思安那批人走了,城里一下子空出许多铺子。
而这些空出来的铺子,绝大多数被收为公有,入了沧州府库的册子。另有一部分,则进了各将领的私囊。
李仲穆自己也拿了,前后加起来,总有十几间。
就连氏叔琮那样不贪财的人,手底下也有七八间铺子。
这不是什么秘密,再者说了,要是两名节度使都不拿,底下人哪里敢拿?
底下人不敢拿,谁还跟着你卖命?
而这十几间铺子,先前原本一直是交给孙鹤打理的。
只是这段日子,自己把他派出去了。
而手底下其他人,又净是些大老粗。先前自己逼着他们认字,一个两个都跟上刑似的。更别说看账本了。
所以这差事,便先落到了青萝身上。
“说。”只听李仲穆开口。
青萝接过婢女递来的那几本簿册,翻到折了角的地方,一一指给李仲穆看。
上面的数字颇为简单。
是李仲穆这段日子教给青萝的“简化数字”记法,以至账面上一眼就能看出哪里平不了。
十五家铺子,六家有问题。
不是短了进货的钱,就是多报了修缮的账,还有,这才几日,又蛀虫啃咬上了,暗地里不知昧了多少。
李仲穆脸色阴沉下来。
怎么?那帮掌柜觉得他这个节度使是个只会提刀的武夫,看不懂账?
“好,好得很。”李仲穆冷喝一声,“总共十五家铺子,六家拿某当傻子!”
他转头看向一侧,喝道:“杨成!”
杨成从一侧上前,抱拳道:“节帅!”
李仲穆把那几本簿册往他怀里一丢:“去,把这六家的管事,都杀了!”
杨成接过簿册,应“诺”!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青萝这才又拿出一张单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次宴席上各家送来的礼。
随后柔声念道:“良马十七匹,金银器皿一百一十九件,细软若干,另有铜钱,折价……”
“合计六千贯有余。”
李进正喝着茶,听到这话,差点没喷出来。
他眼睛都瞪圆了,惊愕道:“多少?!六千贯?!”
他自己确实收了一遍礼,觉得东西不少,可怎么也没想到竟然值这么多!
李仲穆倒不怎么意外。
这义昌四州的豪强,哪一个不是占了田、圈了地、养着部曲,平日里在地方上就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
他这一回把这么多人全请到沧州来,一家出个大几十、百贯多的,凑出六千贯,算不上什么稀罕事。
等青萝念完,他开口道:“这些铺子,以后就交给你管。”
青萝闻言回道:“妾怕管不好……”
“有什么管不好的。”李仲穆打断她。
“你以前在王家怎么管的,到了这儿,也一样管。查出有纰漏的,你自行处置便好。”
青萝低头应了一声,脑子里却想起了别的念头。
她在王家待了这么多年,除了看账,还知道不少生意上的门道,包括几条商路。
如今王氏一门落到这步田地,王珩还在许州软禁着,自己既然跟了李仲穆,那些东西该用的时候,也不能白白搁着。
李仲穆突然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退下。
青萝会意,行了一礼,带着几个婢女退了出去。
等人一走,李仲穆喝道:“来人!”
两名亲卫应声入内,李仲穆当即开口,“把秦虎、黄狗叫来!”
不多时,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堂。
李仲穆直接开口:“过两日,某要往棣州走一趟。这五百亲卫,你们也募好了,操练得如何?!”
秦虎、黄狗当即抱拳,“节帅放心!皆是咱地道的沧州汉子,自家有老母的,全接了过来。”
“忠勇得很!”
李仲穆闻言点头,这才看向李进,“二郎!这府里和城里,就交由你看着。”
李进一听,应道:“好。”
李仲穆还想交代几句。
门外忽然跑进一名亲卫,抱拳开口:“节帅,府外有人求见。”
李仲穆眉头一皱,问道:“谁?”
心下却是想到,难道氏叔琮看出自己的意图了?
想到这儿,他眼神一凝,他此行棣州,为的可不仅仅是那一州盐税。
那亲卫回道:“是先前被节帅救下的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