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半后,夜里
沧州城北门,三百余骑趁夜入城,为首之人身披铁甲,外罩一件灰氅,正是义昌节度副使——氏叔琮!
他没有回自己府上,而是策马径直到了节度使府前。
府门下灯笼高悬。
等氏叔琮翻身下马、解下佩刀交给门前甲士时,早有人入内禀报。
李仲穆已经在正堂等着了。
氏叔琮大步跨入正堂,朝李仲穆一抱拳,道了句:“李帅。”
说完也不等李仲穆开口,自己在下首一张椅子上坐了。
侍女捧上茶盏,他接过来,也不看什么成色,仰头便灌了一大口。
李仲穆听到“李帅”这个称呼,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刘守文呢?”他开口问道。
“还在外面。”氏叔琮将茶盏往案上一搁,“某把他关在城外营里,没带进城。”
李仲穆点了下头,意料之中,他道了句:“某已上报朱公了,过几日应该有回信。”
氏叔琮“嗯”了一声,人已经站起,雷厉风行得很。
只是走到门口时,他忽然顿住脚步,侧过头,问了一句:
“你真打算给三千贯?”
他问完,竟没等李仲穆回话,抬脚便走了。
……
次日天刚蒙蒙亮,数骑从节度使府后门驰出,直奔城中那几家被“保护”起来的客栈。
不过半个时辰,四州豪强便被陆续放了出来。
众人站在街边,你望我我望你,皆是一脸疑惑。
有人试着问护送他们的兵卒:“这就……让某回去了?”
那兵卒板着脸道:“节帅说了,诸位原就是来赴宴的,如今宴也吃过了,尽可回去。”
众人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多问。
这几日担惊受怕,到头来竟真只是“留了吃了两三日饭”?
随后,各自上了马车,领着仆从,匆匆出城去了。
与此同时,城外大营,氏叔琮帐中
帐中站着五个人,正是前两日在景州城中出过力、亲手擒下刘守文的将领。
这五人里,有四个是氏叔琮自己帐下的指挥使、都头,唯有一个生面孔,是刘守文身边反戈的亲卫。
氏叔琮先让其余四人上前,命人将铜钱摆出来。
“此番擒贼,你等四人皆有大功。但沧州刚经大乱,府库空虚,拿不出那许多现钱。余下的作为军功升任。”
四人互相看了眼,都没有二话。
于是纷纷抱拳谢过。
轮到那第五人时,氏叔琮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多,脸上透着立功后的兴奋。
他也知道轮到自己了。
可氏叔琮看着他,忽然道:“拖下去,杀了!”
那人笑容僵在脸上。
他愣了一瞬,才猛地叫喊:“为什么?!”
氏叔琮没理会他,只抬了抬手。
两名甲士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扭住他的胳膊。
那人拼命挣扎,怒声道:“将军不履行约定,竟还要杀人吗?!”
其余四人也奇怪。
论功行赏,赏四个人,不至于差这最后一人。
氏叔琮这才开口,声音冷硬:“尔背主之人,也想要赏赐吗?”
“拖下去!”
两名甲士手上用力,将那人往外拖。
那人嘴里还在喊叫。
恰在这时,大营外
几匹快马驰来,当先一人正是李仲穆,身后跟着李进、杨成和几名亲卫。
看门的都头除了认识李进外,其余几人皆不认识。
李仲穆也没为难他,解下腰牌掷过去。
那都头接过来一看,脸色大变,连忙躬身行礼:“参见节帅!”
这一声传开,守门兵卒纷纷单膝跪地:“参见节帅!”
李仲穆翻身下马,大步往里走。
刚进营中,就看见一个被两名甲士按在地上拖行的人。
只见那人拼命挣扎,大喊道:
“如今东平王大业未成,正是需要四方豪杰归心的时候!将军却要擅杀壮士,这难道不是天大的糊涂吗?!”
李仲穆脚步一顿,觉得有点意思。
氏叔琮也走出帐来,身后跟着那四个刚得了赏的将领。
他见李仲穆来了,抱了抱拳。
“先把人放了。”李仲穆开口。
两名甲士没有松手,瞥眼去看氏叔琮。
氏叔琮点了点头,他们才松开。
那人一得自由,立马从地上爬起,连声道:“谢将军!谢将军!”
李仲穆没看他,看向氏叔琮,问道:“这人犯了什么罪?”
氏叔琮淡淡道:“他本是刘守文的亲卫。背主求荣,才帮着拿住了刘守文。这种反复小人,留之何用?”
李仲穆点了点头。
那两名甲士又开始拿人。
那人眼看身死在即,拼命摇头:“小人不是刘守文的亲卫!小人是刘守光的人!小人是被派到刘守文身边,监视他的!”
氏叔琮没有兴趣听他胡扯,只冷眼看着。
那人只觉得必死,忽然悲声大哭,仰面朝天,喊了一句:
“某单廷珪死于此,实在是冤啊!”
话一出口,天上竟飘起了细雨。
李仲穆心下一凛,“单廷珪?!”
那两名甲士已经拔刀,他连忙高喊:“慢!”
“天有异样,雨来得蹊跷。若真有冤屈,尚未查明便杀了,实在可惜。”
氏叔琮皱眉,“这有什么可惜的”,却也没开口。
毕竟,为一个小人物与李仲穆起争执,不值得。
他抬手挥了挥,那两名甲士便退到一旁。
李仲穆也不看那单廷珪,只对氏叔琮道:“进去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大帐。
帐中摆着几把交椅,李仲穆没有去坐主位,反而走到左侧一张椅前坐了,以作试探。
氏叔琮也没去坐,两人便这么相对而坐。
帐中安静了片刻。
氏叔琮率先开口:“李帅今日来,是为了棣州的事吧?”
李仲穆点了点头。
氏叔琮神色认真起来。
棣州不是小事,那地方连着盐利,是义昌四州里最肥的一块!
氏叔琮开口,“你打算怎么做?”
李仲穆看向氏叔琮:“某想借着那个没来的人做由头,以巡防为名,去一趟棣州。”
氏叔琮沉默了会儿。
按说这种深入一州、可能要动刀兵的事,远不该一个节度使去做。
但李仲穆主动要去,他也不反对。
毕竟名义上,这位才是义昌节度使。
“节帅要去,某自无异议。”氏叔琮道,“只是棣州不比沧州,那里水路交错,豪强皆养有私兵。”
“节帅若要动谁,棣州兵马皆可由节帅定夺。”
李仲穆点了点头:“有劳了。”
两人又议了片刻,把入棣州后如何调兵等事一一敲定。
帐外的雨还在下,却是不大。
等李仲穆从帐中出来时,雨已经小了些。
李进牵马上前,李仲穆翻身上马,朝身后看了一眼。
单廷珪还跪在雨地里,身上的衣裳已经被淋透了。
他见李仲穆看来,连忙又磕了个头。
李仲穆收回目光,拨转马头,带着李进、杨成和几名亲卫往沧州城方向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