氏叔琮下台,翻身上马。
李仲穆打马跟上,两人身后各跟着十余骑亲卫。
来时挤着看热闹的人,这会儿也渐渐散了……
“副使留步。”李仲穆先开了口。
氏叔琮转头看了他一眼,手中缰绳没松:“节帅还有事?”
“有桩事,方才没来得及说。”李仲穆将马腹轻夹,两人靠近了些,“棣州那边的事,某还没跟副使细说。”
氏叔琮“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某去时,棣州表面平了,暗地里仍是盘根错节。”李仲穆沉声道,“当地豪强与军中军校勾结太深,又有海寇为患。”
话落,他声音冷了下来:“某全杀了!”
氏叔琮闻言,语气平淡:
“杀了便杀了。只要税能收上来,钱能入得了义昌府库,那些人,便是死光了也无所谓。”
李仲穆神色不变,接着开口:
“还有一事。此番平定棣州,王彦章出力最多,居功至伟。”
“某想将他调回沧州,任义昌军都知兵马使,以便协理全镇军务。不知副使意下如何?”
氏叔琮自然不会答应,道:“棣州盐场尤为关键,他既是可用之才,不妨多放放。”
拒绝得干脆。
李仲穆眼神闪过异色。
王彦章被自己推到了棣州镇军都知兵马使的位子上。
而氏叔琮此刻的表现,像是知道,这几日却又不提,这是默认了?
“有理。”
李仲穆点了点头,本来那话就是试探。
随后,他稍稍侧头,朝身后唤了一声:“单廷珪!”
一直跟在队尾的单廷珪闻言打马上前,到了李仲穆身侧。
他换上了新领的衣甲,比前些日子精神了许多,只是脸上还透着谨慎:“节帅。”
“副使的人要往幽州走一趟,本帅放心不下。”李仲穆偏过头看向氏叔琮,“不如让某的人也跟去几个,路上也好照应。”
氏叔琮淡淡道:“节帅有心了。”
李仲穆也不客气,随手点了几个名字:“黄狗,带上单廷珪,再带四个弟兄,随副使的亲卫同去。路上听人家安排,别添乱!”
黄狗领命称“诺!”
单廷珪却是心下奇怪,为何是自己?
但两人仍跟着氏叔琮的亲卫,沿着官道北去,很快便消失在了街口。
李仲穆目送那队人马远去,这才拨转马头,带着余下的人往节度使府方向去。
回到府中,他先换了身干净的袍子,又让亲卫去把孙鹤请来。
不多时,孙鹤进了书房,还是那身灰袍。
“坐。”李仲穆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等孙鹤坐定,他才把与氏叔琮并骑时的事说了一遍,说到氏叔琮拒绝调回王彦章时,他又补了一句:
“他的话里应是知道了王彦章担任了棣州镇军都知兵马使,那应该对某扶持陈氏也知情,只是某不解的是,他并没有提。”
孙鹤看出李仲穆的担忧,摇头道:“无碍。”
“无碍?”李仲穆闻言挑眉。
“节帅,氏叔琮的性子,属下摸到了一点。”孙鹤接着道,“此人,刻板得很。凡事都有他自己的规矩,却也不会坏了大家的规矩。”
“什么意思?”李仲穆问。
孙鹤接着道:“在氏叔琮眼里,义昌的兵,是他来掌。义昌的财,当入府库。盐场的收益,先供军用,再入府库。”
“最后才是节帅与诸位将领的分润。”
“只要这条线不断,底线不坏,旁的,他都不管。陈氏那桩事,他不开口,就是这个道理。”
李仲穆半晌没有说话。
最后,他才叹了口气:“这样的人,倒真是少见。”
孙鹤也是点头,“不贪财,不好色,这样的人,在宣武军中,确实像个异类。”
李仲穆正要喝茶,孙鹤话锋突然一转:
“张氏病了。”
李仲穆一怔,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大郎君之妻?”
孙鹤回道:“不,是朱公之妻,张氏!”
李仲穆这回是真愣了:“朱温之妻?”
孙鹤点头:“正是。”
李仲穆更懵了:“你是如何知道的?”
自己消息就是再慢,也不该手下人都知道了,自己还不知道啊!
孙鹤道:“属下猜测,以朱公之性,平定河中、击溃刘仁恭后,会趁势北讨河东。”
“可这些日子,汴州那边迟迟没有动静。便派人打探了一下,方才得的回信——张氏病重!”
李仲穆眼神一凝。
张氏——张惠!
这可是朱温最重要的人。
当年朱友裕在军中连战连胜,只因遭人构陷,被上报“按兵不追,放走逃敌”的罪名,朱温便暴怒,要杀朱友裕!
朱友裕吓得逃了,后来又自缚去请罪,朱温仍要杀他!
若非张惠出面,朱友裕就真死了!
而且朱温每逢有大事不能决断,都会私下问张惠的意思。
甚至可以说,在某些时刻,张惠对朱温的影响,比敬翔和李振加起来还要大。
李仲穆此前也不是没想过搭上张惠的路子,只是自己那时的身份,连送礼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不同了。
他是义昌节度使,天子赐姓,检校太尉。
“这倒是个机会。”李仲穆缓缓道,“只是派谁去,还得好好想想。”
孙鹤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李仲穆看向他:“先生以为呢?”
孙鹤这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深意:“这种事,只能由女眷去办。”
李仲穆思索起来。
女眷?他身边能拿得出手的女眷,只有青萝一个。
“青萝?”他问。
孙鹤点头:“正是。”
眼看李仲穆还在思索是否可行。
孙鹤又开口了,“节帅,张氏那样的人,男人送去的礼,她未必肯收。”
“可若是个模样齐整、知冷暖的女子登门,她便没有那么多防备。”
李仲穆靠在椅背上,再度思索起来。
青萝以前在王家待了那么多年,见的世面、学的规矩,比许多官家小姐都不差。
而且心思也不是笨的。
由她去见张惠,确实合适。
“好。”李仲穆点头,“就由她去。备些贵重不扎眼的礼,再让杨成领着亲卫,一路送到汴州。”
孙鹤开口道:“节帅英明。”
随后,李仲穆又和孙鹤交代了几句,这才让他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