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仲穆在书房里又坐了片刻,待文书全部处理完,便又朝门外喝了一声:
“来人!”
两名亲卫应声入内,抱拳站定。
李仲穆沉声道:“把刘仁恭派来的使者,也关进大牢。”
“就关在刘守文那间牢里,明日一同处斩。”
两名亲卫齐声应“诺!”
……
沧州城城西,大牢
深夜,墙头的火将四周照亮,守牢的兵卒缩在门侧打盹。
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刘守文已经待了多日。
身上那件衣裳早被磨得看不出颜色,头发散乱,目光也沉寂得直盯着一侧墙面。
即便是一阵脚步声越传越近,他也无动于衷。
可突然,铁门开了!
两个兵卒架着一个身着青袍的男人,一把将他扔进牢里。
那人踉跄着摔在地上,“哎呦”叫了一声。
刘守文这才缓缓转头,借着墙上那盏微弱的油灯,打量着地上那个男人。
那是个文官,约莫三十来岁,身量瘦削。
他撑着地面坐起,揉着额角,抬头一看,正对上刘守文那副蓬头垢面的模样。
他先是一怔,随后猛扑上前,压着嗓子喊道:
“大郎君!大郎君!”
刘守文没应声。
那文官又唤了两声,见刘守文还是没有反应,才急声道:
“大郎君,某是节帅派来的!此番入城,便是奉了节帅之命,来接大郎君出去的!”
刘守文脸上终于有了神色。
“你……说什么?”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某说,节帅派某来救您!”那文官压着声音。
“弟兄们已经在北边渡口备了船,只要大郎君出了这沧州城,便能日夜兼程北上。”
“大郎君再忍耐几日,某这几日便在城中打点……”
刘守文闻言,一把抓住那文官的手腕,抓得极紧:
“此话当真?”
那文官疼得呲牙,却不敢抽手,只连连点头:
“某怎敢欺瞒大郎君!某的马还在城外,接应的船就泊在河口。只等大郎君……”
他说着,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铜符,借着油灯的光给刘守文看。
刘守文认得那符,是父亲麾下的。
“好,好!”他松开那文官的手腕,慢慢靠回墙上,胸膛剧烈起伏,“某就知道,父亲不会丢下某……”
那文官见刘守文信了,心下也稍定。
抬头望向牢门方向,这才发现守门的兵卒早就将门关上了。
他试探着走到门边,拽了拽铁门。
铁门纹丝不动。
他又唤了两声“有没有人”?!
随后更是用力拍打几下,可回应他的只有几声空洞的回响。
他的脸色渐渐变了……
只听刘守文沉声开口:“你不会没谈好吧。”
那文官僵在门边,他原本睡得正香,突然被人叫醒,便被带到了这儿。
既然没谈拢,又为什么把自己的东西收了?
这该死的蛮子!!
“大郎君……”他转过身,脸上早没了方才的冷静,“某确是来救您的。只是……那蛮子收了咱的东西,还……”
刘守文没再理他。
他把头往后一仰,靠在石墙上,闭上了眼睛。
那点刚被点燃的希望,只燃了不到半盏茶功夫,便又灭了。
次日,天还没亮,牢门再次打开。
两个兵卒进来,手里端着两个木盘。
盘里装的是刘守文进来之后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大块的肉、蒸饼,一碗羊汤,还有半壶酒。
刘守文盘腿坐在干草上,看着那木盘,没有动。
那文官更是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缩在角落里,面色惨白。
他开口:“这…这不会是?”
“吃吧。”送饭的兵卒说。
刘守文这才伸手,端起那碗羊汤,慢慢喝了一口。
汤是热的,可此刻入喉却没有一点滋味。
那文官始终没有动筷,肩膀在昏暗的牢房里微微发颤。
天亮后,两人被一同押出大牢。
城里的长街两侧已经站满了人。
消息今早便被传令兵沿街叫喊,午时要杀刘守文。
兵卒们天不亮便开始清街,沿街每隔几步便立着一杆长枪。
百姓们被挡在枪杆后面,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扛着担子的汉子。
所有人都朝街心望着。
两辆囚车一前一后行在街上。
刘守文被绑在前面那辆车上,脖颈上挂着一块木牌,上书“逆贼刘守文”。
后面那辆车上,那文官被绑得结结实实,头低着。
有兵卒在车前引路,两侧有骑兵押队。
待晨光撒下,刘守文那张灰白的脸上,竟没了惧意。
囚车出南门,刑场就在城外。
氏叔琮已经先一步到了,骑在马上,灰氅被风吹得翻卷,身后还跟着两队亲兵。
他远远看见李仲穆也带着人从城门里出来,神色微微一变。
李仲穆策马上前,在刑场边下马,氏叔琮抱拳道:
“节帅也来了。”
李仲穆回了一礼,“朱公吩咐,岂有不来之理。”
两人一左一右,各自坐定。
台下早已清出一片空地,刘守文和那文官被押到刑台前,按着肩膀跪下。
有司展开罪状,大声念了起来。
念的是刘守文如何据城顽抗、抗拒王师、依附逆党……
那文官也有一份罪状,说是刘仁恭遣来刺探军情、图谋不轨,与刘守文同罪。
念完,那有司照例问了一句:“刘守文,你还有什么遗言没有?”
刘守文跪在地上,抬起头,冷笑一声。
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逆贼?他朱温不才是天下最大的逆贼吗?!”
“某,在黄泉等着他!”
氏叔琮闻言,脸色怒起,下令道:“即刻诛杀此贼!”
一侧刀斧手闻言上前,手起刀落。
第一刀便砍下,血溅出去,刀却故意卡在了缝上,刘守文身子往前一栽,却没死,痛得惨叫起来。
“啊——!啊!啊!啊!”
随后又挨了第二刀。
直至那头颅滚落在泥地里,停在一小片血泊中。
一侧,那文官早吓得瘫坐在地,胯下一股臊味传出。
下一瞬,寒光闪过,那文官同样倒下。
氏叔琮这才起身,对身旁一名亲卫摆了摆手。
那亲卫捧出一个木匣,大步上前,弯腰将刘守文的人头拾起,用粗布裹了,放入匣中。
李仲穆看着这一幕,却皱起了眉。
这人头应该挂在城门示众。氏叔琮却要把人头装匣带走,是要做什么?
“这人头,要送去哪里?”他问。
氏叔琮正要下台,闻言回头淡淡道:
“大王有言,送回幽州。令他父子二人团聚。”
李仲穆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是一颤。
够狠的!
同时,他注意到,氏叔琮说“大王有言”。而自己却又完全不知。
想到这儿,他眼神一凝。
这么说,真如孙鹤所言,氏叔琮与朱温之间,有密信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