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卢一这批人被造册、录入军籍,已有数日。
可每日所做无非就是劈砍刺杀,与普通军卒无异。
伙食则是按义昌军的规矩来,一日两顿,有干有稀。
对这些从盐场里爬出来的人来说,能吃上这样的饭,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可卢一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
节帅当初在盐场边上亲口说,“你再找些水性好的,越多越好,过些日子,带他们到沧州来找本帅”。
可人带来了,节帅却像把他们忘了似的。
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次日,卢一换了身干净衣裳,把头发重新束好,一路打听,去了孙鹤的住处。
那是东街一条巷子里的两进小院,朴素得很,门口连个匾额都没挂。
卢一在门前站了好一会儿,犹豫着上前叩了门。
开门的是个老仆,见卢一身形还算结实、肤色黝黑,一看便是行伍出身,便问他找谁。
卢一报了名字,说求见孙掌书记。
老仆让他等着,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老仆回来,把他领进了前院的一间厢房。
孙鹤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册子,手里捏着一支笔。
见卢一进来,他放下笔,抬手示意他坐。
卢一没敢坐,站在案前,抱拳行了一礼,开口道:
“孙掌书记,小人今日来,是有件事想问。”
孙鹤看着他,淡淡道:“说。”
卢一便把自己的疑虑说了出来。
“当初节帅让某找些水性好的来沧州。”
“可如今到了沧州,节帅却从未召见过某。莫不是某做错什么,恼了节帅?”
孙鹤听完,淡淡道:
“你既然怀疑自己做错了事,为什么不去求见节帅,反而跑到我这里来?”
卢一一愣。
李帅是什么人?一镇之主,手握四州军政大权,每天要见多少人、处理多少事?
他卢一算什么东西?一个刚被录入军籍的都头。
哪有资格去见李帅?
只见他眉头皱起,忽然,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孙掌书记这话,是不是在暗示他什么?
对!节帅说的是“来找本帅”,不是“等着本帅召见”。
可他这等人…真的……真的能……
卢一心头一跳,当即朝孙鹤行了一礼:“多谢先生指点。”
孙鹤没有接话,重新拿起册子,低头翻了起来。
卢一也不再留,转身出了厢房,沿着原路走出了小院。
他没有直接回去,而是问明了节度使府的方向,大步朝那边走去。
节度使府门前,数名亲卫按刀而立,身板挺得笔直。
卢一走到台阶下,站定,抱拳道:“劳烦通禀一声,卢一求见节帅。”
稍靠前的一名亲卫闻言本欲驱赶,可听清名字,挥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
随后出乎意料的,道了句“等着”,便转身进了府门,禀报去了。
像是早有吩咐。
卢一站在台阶下,心里七上八下的。
没过多久,那亲卫便回来了,朝他招了招手:“进来吧。”
卢一深吸口气,迈步上了台阶,跟着那亲卫穿过前院,拐过回廊,最后停在了一间书房门前。
亲卫在门上轻叩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
卢一推门而入。
书房里烛火明亮,李仲穆正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他今日穿了件靛青袍子,看着比在盐场那日随意了不少。
可即便如此,那魁梧雄壮的身形和周身透出的沙场悍气,往那儿一坐,也不是卢一敢直视的。
卢一进门便跪了下去,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小人卢一,见过节帅!”
李仲穆放下文书,抬眼看他:“你怎么来了?”
卢一跪在地上,语气恭敬道:
“小人是个粗糙汉子,先前未能理解节帅深意,以致在沧州耽误数日。”
“今日斗胆来见节帅,是想请节帅明示。”
李仲穆看着他,脸上不动声色。
他当然知道卢一为什么来。
卢一这批人到沧州之后,他一直在等——等卢一主动来找他。
如果卢一安于每日操练、领饷吃饭,那他就只当是收了一批水性好的兵卒。
可如果卢一自己来了,展现了机灵和忠诚,便要考虑值不值得重用。
“棣州盐场的盐,是义昌四州的命脉。”李仲穆缓缓开口。
“它关乎军饷、关乎整个义昌。如果有人在这上面动了手脚,昧了不该昧的利,某绝不会放过他。”
卢一听到这话,心下一凛。
“小人明白。”只见他重重叩首,“小人愿领着这帮弟兄,为节帅效命!水里的事,节帅尽管吩咐,小人绝不含糊!”
李仲穆沉默了一瞬,忽然轻笑了声。
那笑声莫名让卢一心底一紧。
“那如果这里面也有某呢?”李仲穆开口,语气淡淡。
卢一下意识抬头,去看李仲穆的脸。
那张脸五官端正,此刻在烛火下看不出什么异样。
可越是这样,卢一心里越没底。
他没那个脑子分辨多少,可他知道一件事——如果没有李仲穆,他和他那帮弟兄早死了。
他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
直至见血。
随后,卢一抬头,沉声道:
“小人只知道,如果没有节帅,小人早就死了。那帮弟兄,也早就死了!”
“节帅让弟兄们做什么,弟兄们就做什么。”
李仲穆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才点了点头,朝门外喝道:“秦虎!”
秦虎推门而入,抱拳道:“节帅!”
“从今日起,卢一这批人由你带,包括水路的事。”李仲穆开口。
秦虎应了声“诺”,侧头看了卢一一眼。
卢一还跪在地上,额头上的血顺着鼻梁滑下,看着有些狼狈,但他脸上的神色却是无比的坚定。
“去吧。”李仲穆摆了摆手。
卢一再次叩首,起身退出了书房。
没过多久,一阵脚步声传来,一名亲卫在书房门口站定:
“节帅,有传令兵从汴州方向赶来,说是有军令要当面呈给节帅。”
李仲穆放下文书,眼神微凝:“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被带到书房。
他甲胄上还沾着泥点,脸上晒得发黑,显然是一路马不停蹄。
他单膝跪地,从怀里取出一个封好的竹筒,双手呈上。
李仲穆接过,拆开,抽出里面的军令。
只看了一眼,他的眼神便沉了下来。
朱温的军令!——命义昌节度使李仲穆,速整所部,储集粮草,俟命进发,随大军北征,以讨河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