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汴州城下
杨成带着二百骑亲卫到了!
青萝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城口可谓车水马龙。
城楼比沧州高出一截,灰底黑字的宣武军旗插满了城头,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没有直接去东平王府,而是先让杨成在城东找了一间客栈安顿下来。
洗漱换衣、重新梳妆,前后收拾了近一个时辰。
她穿了件素青色窄袖衫子,外罩月白半袖,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钗,全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首饰。
这是她在王家学出来的规矩——登门拜谒贵人,最忌讳的就是喧宾夺主。
午后,青萝带着两个贴身侍女,由杨成护送到东平王府门前。
她让杨成候在街对面,自己走到府门前,朝护卫递上了拜帖。
那护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接过帖子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义昌节度使的妾室?”
“是。”青萝敛衽一礼,“奉我家节帅之命,特来拜见王妃,问安请好。”
护卫拿着帖子进了府,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身后多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妇人。
那妇人上下打量了青萝一眼,语气平淡:“王妃说了,让你进去。”
青萝跟着那妇人穿过前院,沿着回廊往内宅走。
东平王府比沧州的节度使府大了数倍不止,可谓是廊腰缦回,檐牙高啄。
不时有些经过的院子,还种着数人合抱粗细的大树,树荫把大半条回廊都遮住了。
沿途遇上的仆从婢女皆低头退让,无人多看。
进了内宅,又穿过一道门,才到了张惠的寝院。
院中安静得很,几盆兰草搁在廊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那妇人在正房门前站定,朝里面禀了一声:“王妃,人带到了。”
里面传来一道温和却带几分虚弱的女声:“进来。”
青萝推门而入。
正房里光线柔和,窗上蒙着一层细纱,日光透进来便不再刺眼。
床榻上靠着一个人,身上盖着锦被,外头披了件鹅黄披风。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但五官极为温婉,眉眼间透着柔和。
这便是张惠了。
青萝进门便跪了下去,额头触地,行了大礼:“妾身青萝,奉义昌节度使李仲穆之命,特来向王妃问安。”
张惠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起来吧,地上凉。”
青萝又叩了一个头,才站起身来,垂手立在床前。
张惠看着那小脸,嘴角微微弯了弯:“这里规矩没这么大。李家那郎君,有心了。”
“节帅时常提起王妃,说王妃是天下女子的表率,此番特遣妾身前来,一是问安,二是带了些义昌的土产,不值什么钱,只是节帅的一点心意。”
青萝说着,从袖中取出那份礼单,双手奉上。
一侧一名侍女接过。
张惠笑了笑:“回去替我谢过你家节帅。东西我收下了,让他不必再费心。”
她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你叫?”
青萝如实答道:“妾身名叫王青萝。”
“青萝……”张惠轻声开口。
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又轻轻咳了两声。
青萝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从案上端起那碗温着的药,双手递了过去。
张惠接过来喝了小半碗,眉头微蹙——太苦!
青萝又递上一方干净的帕子,张惠接过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青萝脸上,比方才又温和了几分。
“好孩子。”张惠把药碗搁回案上,忽然问了一句,“你家节帅在义昌,可还顺遂?”
青萝没有立刻答话。
脑中思绪飞转几瞬后才开口。
“节帅到义昌之后,先平了四州匪寇,又收了盐场,军中政务都还顺当。”
青萝斟酌着措辞,语气恭谨,“只是义昌新附,百事待兴,节帅时常忙到深夜,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
张惠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清脆的女声从廊下传来:
“阿娘!我听说来了个义昌的人?”
青萝转头看去,只见门帘被人从外掀开,一名女子快步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浅绯色衫子,发间簪着蝴蝶金簪,眉眼浓艳,那双含情目微微上挑,柳眉纤长、微扬——正是朱琳琅。
只见朱琳琅快步上前,拉住了张惠的手。
张惠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笑了笑:“今日怎么又来了?”
“我来看看阿娘。”朱琳琅说着,往张惠身边靠了靠。
两人便这么聊了起来。
朱琳琅一会儿说最近送来的药材,一会儿问张惠夜里睡得如何。
张惠靠在床头,不时应着,偶尔伸手拍拍她的手背。
两人聊得自然又亲昵,像是一对真正的母女。
青萝站在一旁,垂手而立。
她没有插话,亦没有四处张望。
她在王家待了那么多年,便是等一两个时辰不说话也是常有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张惠才像是忽然想起了青萝,转过头来看她,语气温和:
“你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既然来了,便在府里多待几日,歇歇脚再回去。”
青萝连忙敛衽行礼:“多谢王妃。”
张惠朝门外唤了一声,方才那个中年妇人应声而入,将青萝带了出去。
朱琳琅在青萝转身时看了她一眼,但很快便收了回去,继续跟张惠说话。
当晚,青萝被安置在王府西侧的一间客房里。
深夜,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极轻的叩门声。
青萝去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丫鬟——正是白日跟着朱琳琅一道进来的侍女。
那侍女朝青萝行了一礼,压低声音道:“青娘子,县主请你过去说话。”
青萝略一思索,便应下,跟着那侍女穿过两条回廊,到了一处偏院。
朱琳琅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茶盏。
见青萝来了,朱琳琅抬了抬下巴,道了句:“坐。”
青萝在她对面坐下。
朱琳琅端起自己的茶盏,却没喝。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叫什么?”
“妾身王青萝。”
“姓王?你是琅琊王氏?”朱琳琅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见王青萝称“是!”
朱琳琅冷声开口: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琅琊王氏的人,不是早被我阿兄囚禁起来了?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假货?!”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
青萝却面不改色,语气依旧恭谨:“回县主,妾身是义妹,入了族谱的。”
“义妹?”朱琳琅嗤笑了一声,目光在青萝脸上转了一圈,“长得倒是一脸芙蓉相,妖艳的贱货,倒是会爬床。”
青萝闻言,眼神闪过异色。
这个县主从她进府开始,似乎就一直在挤兑她。
先是突然出现,打断了自己在寝室的话,这次说话又毒得很。
无缘无故,没道理对自己有这么大的火气……
除非……
她看着朱琳琅那张浓艳的脸,以及那双微微上挑的含情眼里藏不住的敌意。
这才开口,语气不再温顺:
“县主,妾身是奉郎君之命前来拜见王妃的。”
“若是县主对妾身有什么不满,不妨直言。只是‘妖艳贱货’这四个字,妾身不敢当。”
“妾身对郎君……”
张口一声郎君,闭口一声郎君,听得朱琳琅气都不顺了。
她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青萝。
“你敢顶嘴?”
“妾身不敢。”青萝同样站起,敛衽一礼,姿态依旧得体。
“妾身只是代郎君拜访。若有做的不好的地方,县主骂妾身,妾身受着便是……”
朱琳琅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这种有心机的,她也不是见了一个两个了。
一时间,两人火药味十足。
良久,朱琳琳冷哼一声,“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话落,转身便走,青萝站在原地,看着朱琳琅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