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赏钱都发下去。
不多时,李仲穆大步出了营帐。
直往伤兵营走去,身后跟着数名亲卫。
伤兵营设在谷内北侧一处背风的石壁下,是昨夜临时搭起来的。
数十营帐不止,草席铺在地上。
伤兵们横七竖八地躺着,呻吟的呻吟,昏睡的昏睡。
数名军医来回穿梭,给重伤的换药、给轻伤的包扎。
满营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血腥气。
李仲穆走进时,几名伤兵认出了他,挣扎着想要起身。
他抬手往下压了压:“都躺着,不必多礼。”
他一路往里走,目光从每一张草席上扫过。
有的伤兵肩膀被箭射穿了,一夜下来伤口感染。
有的腿上中了一刀,骨头都露了出来,用布条草草缠着,血还在往外渗。
这些伤得重的,基本都活不了。
李仲穆走到最大的那个伤兵营正中,这里尽是义昌军卒。
他环顾一圈,沉声开口:
“此番得胜,全赖众弟兄拼死效力!赏钱已经发下去了,该拿的,一文不少!”
不少伤得轻的听到这话,眼睛闪烁。
昨天打了半天的仗,人人都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如今最实在的慰藉,不就是怀里那点东西吗?
李仲穆顿了顿,接着道:
“阵亡的弟兄,某已登记造册,该送回家的钱,一文都不会短!”
伤兵营静下不少。
既是当着大家伙的面开口,便做不得假,一时间众人看向李仲穆的目光都稍稍不一样起来。
可当李仲穆说出下一句时,营内的气氛骤然变了。
“只是前方战事吃紧,葛帅大军已经西进多时,军令即下,某须即刻追赶。伤重的弟兄,暂留关城休养!”
这话一落,草席堆里顿时起了骚动。
有人猛地撑起半个身子,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顾不上,只盯着李仲穆看。
有人侧过头跟旁边的人嘀咕。
慌乱的情绪一下弥漫开来。
甚至有喊声传出:“节帅……这是要丢下咱们?”
“咱们伤了,走不动了,留在这关城里…万一晋军回来……”
“那不就是等死吗?!”
声音越聚越多,越来越乱。
百来双眼睛齐刷刷望向李仲穆,有的哀求,有的恐惧。
甚至怨恨!
他们跟着李仲穆从沧州一路打到河东,打生打死,可现在受了重伤走不动了,就要被留下——这不是用完即扔!
李仲穆没有立刻开口。
眼看骚动渐渐发酵起来,他瞥向一名事先安排好的伤卒。
那人位于人群,左臂中了一刀、靠着歇息,见此当即开了口:
“弟兄们,都静一静!若是节帅想丢下咱们,何必还给咱们发赏钱?那钱直接昧了,岂不更省事!”
这话一出口,营内再度安静下来。
有人想了想,觉得是这个理——赏钱都发到手里了,还要丢下他们,那何必多此一举?
李仲穆这才接着开口:
“关城内如今已经全是咱们的人把守,晋军早逃了。”
“尔等暂留此地,吃的喝的,都由义昌军供给。等某随葛帅大胜得归,必定带你们一道回去!”
他环视了一圈草席,注意到四周那些伤兵营帐,也有些伤的不重的出来了。
当即拔高了声音:
“莫要多想。你们是某从沧州带出来的弟兄,某也是沧州出生的!难道还会丢下自家的弟兄吗!”
这话落下去,营内的气氛彻底缓了下来。
不少人原本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躺回草席上。
周伙长带头喊了句“谢节帅”!后头陆续有人跟着喊了起来,声音虽不算齐整,但那股子怨气已经散了。
李仲穆又吩咐军医好生看护、汤药不要断,这才转身出了伤兵营。
留下这些人是必须之举!
要是全都带走,定会拖慢行军,葛从周那边也不好交代。
而如今赏钱给了,人留下了,待自己回来时再带上这批人,便是将人心也笼络住了!
回到营帐,陈宗礼已在帐外候着了。
李仲穆掀帘进去,在主位坐下。
陈宗礼进来抱拳道:“节帅,弟兄们昨日激战太过厉害。是不是休整一日,再追赶葛帅?”
李仲穆点了点头:“就依你所言。今日全军休整,明日一早拔营西进。”
陈宗礼应了声“诺”,正要退下,李仲穆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对了,氏副使那边,统领的是哪一路兵马?”
陈宗礼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属下不知。氏副使调走时,并未交代去处,属下也未得消息。”
李仲穆看着他的脸,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陈宗礼抱拳退下,帐帘落下。
李仲穆靠在椅背上,眼神闪过异色,陈宗礼真的不知道。
可他这个“不知道”,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如果氏叔琮没有被委以重任,陈宗礼不至于连他去了哪里都说不清。
这意味着氏叔琮的调走,不是临时差遣,是朱温直接下的密令。
而这一回北讨河东,也绝不可能只有葛帅这一路。
他闭上眼睛,思绪飞转。
朱温坐镇汴州,不会轻易离开老巢。
葛从周在井陉道,是这次北伐的主帅之一。
而汴州的嫡系大军,总得有人统领。
早年随朱温起家的老将,庞师古、张存敬等,皆死了,剩下的不少远镇一地。
而战功赫赫、深得信任的氏叔琮,似乎就成了最佳人选。
想到这儿,李仲穆睁开了眼。
那如果氏叔琮这一战立下大功,朱温还会让他回义昌吗?
不会!义昌太小了,容不下他。
只要他建功,朱温一定会把他调去更重要的位置——河中,甚至别的地方。
到那时候,义昌就真的只剩他李仲穆一人了!
想到这儿,李仲穆朝外喝了一声:“叫秦虎、黄狗来。”
不多时,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帐。
李仲穆开门见山:“昨日一战,义昌军折了一千一百余,伤一千三百余。”
“陈宗礼那边清点过,指挥使一级的空缺有好几个,都头一级空得更多。”
秦虎和黄狗对视了一眼,大概明白了李仲穆的意思。
只听李仲穆接着道:
“从咱们亲卫营里,挑最早追随的那批老弟兄,全部安插进去。”李仲穆语气平静,“指挥使、都头、队正,能补多少补多少。”
秦虎愣了一下,随即抱拳道:“诺!”
黄狗也应下,可临出帐前还是犹豫道:“节帅,那些人安插进去,陈宗礼那边会不会……”
“他管不着。”李仲穆打断他,眼神一冷,“拿了某的钱,就得闭上他的嘴!”
黄狗不再多问,抱拳称“诺”。
李仲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快。今日休整一日,明日拔营之前就要安排好。”
两人应下,转身出帐。
帐内只剩下李仲穆一人。
他心里清楚,这次若是猜对了,氏叔琮建功留在别镇,那义昌的军权就彻底落到自己手上。
如果猜错了,那自己也无非是把夺来的提早吐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