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就在他抵达的次日,氏叔琮那边便直接下令攻城了。
李仲穆最初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帐中喝热茶。
他放下茶盏,掀帘出帐,遥遥望向太原城的方向。
投石车砸出的烟尘还未散去,葛从周的中军也已调度,几支队伍往城下靠拢。
而这一次白奉国请战,李仲穆选择了留守营寨,当是还了那份图纸的情。
号角声呜呜响着,此后一连十数日,攻城都没有停过。
城下堆满了尸首,泥水混着血水淌进城外的护城河里,把那条河染成了暗褐色。
可是城头始终没被拿下来。
李仲穆在坡顶看着那些云梯一次次架上去,又一次次被掀翻。
城头的守军密密麻麻的,弓弩手一排接一排地朝下放箭。
太原城本来就高,城头上的箭矢能射得比一般城池更远,云梯上的兵卒往往还没爬到一半,便被箭射穿,摔了下去。
偶尔有几架云梯搭上了垛口,不等后续的人爬上,城头便泼下一锅金汁,连人带梯子一起冒了白烟。
更糟的是,雨根本没停。
一连数日,时大时小,从早到晚地落。
大军的营帐被雨水泡得松软,人踩上去便陷进去半只脚。
各处营帐的排水沟都不够用,水常常漫进帐篷里,把干草和毡毯泡得透湿。
粮车陷在泥里,辅兵推不动,只好把粮食扛在肩上,一袋一袋地往营里背。
可路太远,人太少,背回来的粮不够几万人吃。
李仲穆的义昌军被安排在中军大帐东侧一片坡地上,也被雨水泡得够呛。
他不时也要巡视几遍,督促兵卒排水挖沟,可挖的速度根本比不上雨水落下来的速度。
这一日,他巡完营回到帐中,靴上全是泥,袍角也湿了大半。
他脱下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端起案上那壶热茶。
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直接倒了一碗灌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亲卫拎着一壶新烧的热水进了帐。
那亲卫放下水壶,正要退出去,忽然咳嗽了两声。
李仲穆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亲卫被他这一看,神色有些紧张,连忙低下头,抱拳道:“节帅,属下该死,惊扰了节帅。”
李仲穆放下茶碗,问道:“最近才开始咳的?”
“回节帅,就……就今天咳了两声,平时不咳的。”那亲卫连忙开口,生怕李仲穆误会自己生了什么毛病。
李仲穆皱眉,问道:“怎么回事,身体可有不适?”
那亲卫连忙解释,“回节帅,连日下雨,人都是潮的。白天出汗,晚上湿冷,身上身上冷冷热热的。”
“冷冷热热?!”李仲穆闻言,眼神骤凝,追问道:“身上可有哪里疼?!”
那亲卫的神情更迟疑了,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这几日,有些酸疼……”
李仲穆听到这里,心猛地沉了下去。
“连日阴雨、时冷时热、浑身酸痛、出汗……”
他脑海里蹦出两个字来:“疟疾!”
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病传染起来极快,尤其是在阴雨连绵、人群密集的军营里。
一旦蔓延开,整支大军就完了。
他猛地喝道:“把秦虎、黄狗叫来!”
不多时,两人一前一后赶到。
身上都还沾着泥,显然皆是刚巡营回来。
李仲穆直接开口,把方才那亲卫的症状说了。
然后压低声音,沉声道:“是寒热病(疟疾)。”
两人脸色骤变。
“秦虎,你带人把咱们亲卫营的病卒集中到一处,隔开。黄狗,你带上军医去营外找一种名为青蒿的药草。”
“找到之后,连根拔回来,洗净,绞汁。不要煎煮,直接绞出汁水来。”
“节帅,绞出汁来,先给谁喝?”秦虎问。
“先给亲卫喝。”李仲穆语气沉了下来。
“亲卫是咱们的命根子,一个都不能倒,先紧着他们,热水也一样!”
“告诉伙头,所有干柴除去造饭。余下的先紧着亲卫营用。”
黄狗犹豫了一下:“节帅,那其他营的弟兄?”
李仲穆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先顾自家弟兄,才能去顾别人。记住!眼下这苗头刚起,能捂多严实就捂多严实!”
两人齐声称“诺”,转身快步去了。
李仲穆在帐中站了片刻,把茶碗里那口凉茶灌尽,然后大步出了营帐,朝葛从周的中军大帐走去。
中军大帐离义昌军的坡地不远,只隔了两道土坎。
他到时,葛从周正在帐中与白奉国议事。
见他进来,葛从周抬了抬手,示意他坐。
李仲穆没有坐,站在案前,把来意说了。
“葛帅,末将营中已有疟疾之症。”
帐中顿时静下来。
白奉国脸色更是变了,葛从周神色凝重,看向李仲穆道:
“你确定?!”
“连日阴雨、时冷时热、浑身酸痛、冷汗……”
李仲穆一字一句地说,“而且,末将营中的亲卫今日已有人出现此症。”
“若末将身边如此,恐怕军中远不止这几例。”
葛从周神色一时极为沉凝下来。
为将者皆知,疟疾两个字在军中意味着什么。
“不如服用常山。”一侧,白奉国开口。
“如今营中柴火本就紧张。”葛从周沉声道,“干柴先紧着造饭,没有条件去大批煎药。”
“何况,此物副作用过大!”
帐中又安静下来。
白奉国站在一侧,眉头紧锁,没有接话。
李仲穆亦知,葛从周说的都是实情。
常山虽然能治,但煎煮条件苛刻,而且从药材到熬制,中间隔着巨大的后勤鸿沟。
大雨滂沱中,还想如此使用柴火,说是痴人说梦也不为过了。
“末将倒是有个法子。”李仲穆开口。
葛从周抬眼看他。
“末将曾听闻一草药,名青蒿。”李仲穆说,“采鲜青蒿,绞取汁水,不煎不煮,直接服用。”
“不敢保证能根治,但至少能压住初起的症状。”
葛从周闻言看向李仲穆,问道:“可用了?”
“末将刚下令亲卫去采了。”李仲穆如实道,“成与不成,这两日便知。”
葛从周点了点头,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地图,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硬。
“可以试!”
随后,葛从周又道:“白奉国!”
“你即刻将病卒集中隔离,不许走动,不许串营。”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另外,成与不成,这个消息绝不能散出去!”
“但有擅言,动摇军心者,斩!”
李仲穆、白奉国皆抱拳称“诺!”
葛从周不再说话,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
李仲穆转身出了中军大帐。
帐外雨还在下,他站在帐口,抬头望向太原城的方向。
雨雾遮了大半视线,城墙的轮廓模糊成一道灰黑的影子。
城头上箭楼高耸,垛口密布,一杆杆晋军的旗帜在雨里耷拉着。
然后,他看见了一面之前未曾出现的大纛。
那旗杆立在城楼正中央,比两侧的旗帜高出一大截。
旗面上的字被雨雾遮得看不真切,可那颜色和制式——应是晋王旗!
那面旗下影影绰绰站着一排人,李仲穆盯着看了很久。
李克用,多半就在那面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