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太原城头,晋王旗下
李克用位于垛口之后,一袭玄色大氅被雨水浇得透湿,紧紧贴在身上。
身遭,数十披甲精锐护持一旁。
抬眼看去,雨幕茫茫,城下的盆地宛如一片泥沼,汴军的营帐在雨雾里连成灰蒙蒙一片。
一连十数天了,从早到晚,这些汴军仿佛不知死活一般架着云梯往上冲,一批被打下去,又一批接着往上扑。
城下的尸体已经堆了三层,新的压在旧的上面,雨水一泡,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腥臭。
但汴军没有停。
“父王!”一个清朗、急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存勖快步走到城垛边上,甲胄上的雨水顺着襟甲往下淌,他先看了一眼城下,眉头立刻拧紧了。
城下仍在攻城!
十余架云梯靠在城墙上,梯子上爬满了汴军士卒,像蚁群攀树般密密麻麻地往上涌。
城头的守军将滚木礌石砸下去,把前几架梯子上的人砸落了。
可后面的云梯上又爬上了新的人。
弩手不停地放箭,金汁锅在城头上支着,烧得咕嘟冒泡,几个老卒合力抬起铁锅往城下倒。
热浪混着腥臭扑上来,熏得人眼直发酸。
但汴军还是在爬!
“父王,城头危险,还请退到城楼里。”李存勖开口劝道。
李克用没有动。
而那些兵卒看到自家晋王站在城头,本来已经疲惫的脸上都多出几分底气。
“诸将都在浴血,孤岂能走!”李克用开口,嗓音不小,周围军卒皆听清了。
李存勖看着父亲,没有再多说。
大战至此,父亲亲登城头,士气必然大振。
又一批滚木砸下去,城下的汴军终于退了。
退得很有章法,不是溃散,是交替掩护着往下退。
前头的人举着盾抵住城上的箭,后面的人拖着伤兵往后撤。
城头的守军看着他们退远了,才有人瘫坐在垛口后面,大口大口喘着气。
雨水混着汗水,从那些兵卒的脸上往下淌。
就在这时,城楼里快步走出几个人。
为首的是李嗣昭,身后跟着周德威,还有几个部将。
李嗣昭披甲带刀,几步走到李克用跟前,抱拳行了一礼,沉声开口:
“大王!”
身后众人亦是齐呼:“大王!”
只见李克用微微颔首,纵横交错的脸上不怒自威。
李嗣昭再一抱拳,沉声道:“大王,某有一计,可破城外大军。”
“说。”李克用转过身来。
李嗣昭这才直起身来,语气恭敬:“连日大雨,汴军的粮道必然受阻!”
“再加上他们攻城十几日,伤亡不小,士气也在下滑。”
他顿了顿,接着道:“末将以为,可趁夜从暗门出城,摸进汴军大营,袭他一处营寨,烧他粮草辎重。”
“若成,则军心大振!”
李克用没有立刻应声,他盯着李嗣昭看了一会儿,像在思忖是否可行。
一侧,李嗣源也上前一步,抱拳道:
“大王,末将附议。只是此去凶险,人数不能多,兵贵精不贵多。”
“你们要多少?”李克用问。
李嗣昭应道:“四百精骑足矣。这大雨遮掩,马匹裹蹄,走暗门出城,摸到汴军营前,他们未必能察觉。”
李克用沉默了好一会儿,那张粗犷的脸上尽是思忖之色。
出城袭击,风险可不小。
雨夜,人一旦出去,便没有了城墙的依托,四百人马,带多了必然被察觉,带少了又不能成事。
而且这种事一旦失手,便是全军覆没,城头上的士气也会跟着下降。
“父王。”李存勖在旁抱拳,“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举,儿亦愿领兵前往!”
李克用沉声开口:“你留下。”
他又看向李嗣源:“你与益光(李嗣昭的字)同去。”
李嗣昭、李嗣源闻言同时抱拳,齐声称“诺”!
李克用再度开口,语气沉了下来:
“从暗门出城,走谷道,绕过汴军前沿的两道哨卡,摸到他们营寨后方,直接袭他们的辎重营。”
“烧了粮草就走,绝不可恋战。若遇阻,立退。”
“末将明白!”李嗣昭、李嗣源应道。
李克用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孤在城头等着你们凯旋。”
这句话落下来,李嗣昭、李嗣源对视一眼,没有再答话,双双抱拳一礼,转身大步往城下走去。
随后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李克用这才开口,“尔等也都退下,各司其职!”
其余诸将皆称“诺”!
李存勖没有跟着走,他站在父亲身边,看着城下那片灰蒙蒙的雨幕,忽然开口:
“父王,汴军营寨前军扎得太前,后军又拖得老后。若二位将军夜袭得手,城中趁势杀出,未必不能击溃汴军!”
李克用闻言没有多说。
他抬起头,望着漫天泼下的雨水。
一月前,探马得知朱温发六路大军来讨河东的时候,他确实慌过一阵。
可如今这雨连着下了十几日,汴军粮道不畅,士气被耗。
天时地利皆在三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