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李仲穆一声令下,六百精骑以百余人为一队,朝四个方向散去。
秦虎因为负伤,领着三十来匹马和李仲穆一道朝营寨赶去。
而黄狗则独领着一队人,沿着沙陀骑兵来时走过的路线往回摸。
从矮坡向北,穿过这片,又拐进两道土坎之间的夹缝,一路查探。
那些沙陀骑兵虽然马上功夫了得,可这一带全是泥地,雨后土质松软,踩过去就是一道马蹄印。
没有掩盖。
黄狗带着人循着这些印记一路往北,走了约莫两里地,到了一处荒草丛生的洼地。
洼地紧贴着护城河,河水浑浊,芦苇长得不矮。
马蹄印在这里变得杂乱,像是骑兵在洼地里兜过圈子,最后消失在城墙根下。
黄狗蹲在洼地边缘,拿火把照着地面看了一阵,然后让大部队留在原地,自己带着一个最机灵的老卒,弓着腰摸到了护城河边。
两人没有点火把,借着月色,伏在芦苇丛后面观察。
马蹄印确实延伸到城墙根下一处暗影,那暗影比别处深了一些。
借着城头火光的间隙,黄狗隐约看见那片暗影里有一道拱形的轮廓,外面似乎堵着什么东西,和城墙的颜色几乎一样,不细看根本辨不出来。
“暗门。”黄狗沉声开口。
他没有再靠近。
城头上每隔一段便亮着火把,守军的身影在垛口后面来回晃动。
再往前几步,便是城头弩箭的射程,一旦被发觉,连退都退不回来!
他朝老卒打了个手势,两人弓着腰退回了洼地外围。
“留两个人,远远盯着这个方向。”黄狗对身边几人沉声道,“不要靠近,只看有没有人进出。其余人跟我回去!”
回到营地时,天色已经暗了。
李仲穆正在帐后坐着,见他进来,沉声道:
“可发现什么了?!”
没错,方才那数支散出去的精骑,早就回来了,无一所获。
所以此刻李仲穆颇为期待黄狗能发现什么。
只见黄狗点了点头,把在城墙根下的发现仔细说了一遍。
李仲穆听完,眼神一凝。
“暗门!”
他早该想到了。
晋阳城三城相连,墙高城厚,守军要想不引人注意出城袭营,最稳妥的法子就是走挖好的暗门。
“走,去葛帅帐中。”
两人穿过营区,快步到了中军大帐。
葛从周先前被李仲穆搞出的动静惊醒,也没再睡。
方才李仲穆才禀报一次有沙陀骑兵再欲袭营,被他围歼。
此刻又来了。
他坐在案后,见李仲穆进来,开口道:“可是发现什么了?”
李仲穆沉声应道:“暗门!这些沙陀骑兵皆是从暗门出来。”
葛从周听完,眉头皱起。
晋阳城三城相连,有暗门不奇怪,甚至这暗门很可能不止一处!
想到这儿,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地图前,按照李仲穆之前给出的说法,手指点在晋阳城北墙的位置上。
“这里,北墙根下,紧贴护城河。对吧?”
黄狗一愣,虽然不清楚葛帅怎么猜到的,但还是恭敬开口,“是!”
葛从周回过身来,看向李仲穆:“你打算怎么做?”
“锁定这一处。”李仲穆开口,“派人远远盯着,他们若再用这条暗道,便可瓮中捉鳖。”
话落,葛从周沉默了一瞬,终是点了点头。
其实两人都清楚,这一次这道暗门出去的二百精骑尽数折戟,晋军已是不可能再用了。
随后,葛从周又补了句:“警戒加强!”
李仲穆抱拳应下。
就在这时,帐帘被一名亲卫掀开,快步进来禀报:
“葛帅!氏将军那边有急报——氏将军营寨也遭了夜袭!折了辎重,伤了百余兵卒,晋军原路退了回去!”
帐中安静了一瞬。
葛从周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
李仲穆心底也是一沉。
刚才他还在想,这一路出城的骑兵被他们围歼了,可暗门真的只有一处吗?
如今氏叔琮那边也挨了打,就说明果然不止一处,而今夜出城的沙陀骑兵自然也不止两百!
“果然不止一处暗门。”葛从周语气沉凝。
“氏将军那边情况如何?”李仲穆问。
“折了辎重,烧了几处粮垛,伤亡百余。”那亲卫开口。
那亲卫话落,葛从周神色愈发凝重。
摆了摆手,李仲穆和那亲卫皆抱拳行礼,转身出了大帐。
帐外夜色正深,雨不知何时又开始落了下来。
而且逐渐变大,愈来愈大!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黑云压得极沉,看不见一丝光。
下一瞬,李仲穆收回目光,迈步往义昌军营区走。
回到帐中,他脱下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自己便坐在了案后。
眼下夜袭的事有了防备,晋军又吃了亏 短期该是不会再犯了。
只是眼下大军的问题却远不止这一处!
例如,那逐渐蔓延的疟疾!
虽说青蒿能治,可问题是——青蒿不是四季都有!
这附近的山坡上是采到了些,数量却远远不够。
而只要雨接着下,疟疾就会接着蔓延。
可偏偏,他们攻城时便大雨滂沱,晋军夜袭时雨又停下。
好似这天都在帮这三晋。
他闭上眼,心里一时烦躁得很。
恰好此时,亲卫掀帘入帐,抱拳道:“节帅,葛将军求见!”
李仲穆猛得睁眼,皱眉,“往后葛兄弟进来,不必通报!”
“诺!”
话落,葛进忠面带愁容,走了进来。
随后,直接在下首坐下,没有像往常那样开口说笑。
李仲穆看了他一眼,拿起案上的茶壶给他倒了一碗,推过去。
“怎么了?”
葛进忠没喝:“我那边也出事了。”
李仲穆眉头紧皱:“什么情况?”
葛进忠沉声开口,“军里这几日得了寒热病的愈来愈多。”
“我让人把他们隔到一处,可军医手里已经没药,干熬着也不是个事。”
李仲穆听完,神色沉了下来。
疟疾已经蔓延到右军了。
葛进忠抬眼看向他,“我想跟你讨些青蒿。”
可李仲穆自己手头的青蒿也不多。
黄狗带人采回来的那些,都用得勉强。
可葛进忠是兄弟。
疟疾又不分营,今天在右军,明天就能传到中军。若放任不管,整个大营一起烂。
“你那边有多少病卒?”李仲穆问。
“几十个,还在增。”
李仲穆点了点头,朝帐外喝道:“来人!”
一名亲卫应声入内。
“去把黄狗叫来。”
不多时,黄狗赶到。李仲穆开口:“咱们手头还有多少青蒿?”
黄狗愣了一下,随即答道:“不多。上次采回来那些,这几日一直紧着用。”
“分一半出来,给右军送去。”李仲穆语气平淡。
黄狗抱拳应“诺”,转身出去了。
葛进忠站起身,抱拳一礼:“多谢兄弟。”
“少来这套。”李仲穆摆了摆手。
待葛进忠离开,李仲穆脸色越发沉凝,这河东之地怎么这雨比江淮下得还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