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汴州,东平王府
青萝在东平王府已经住了七八天。
张惠的病不算太重,主要是换季时感了风寒,再加上早年操劳落下的旧疾,反复起来。
青萝来了之后,话不多,手脚却很利索。
张惠服药时她递水,张惠午睡时她守着,张惠夜里咳嗽,她也常常相伴。
这些事本有丫鬟做,可青萝却接了过来。
她递药的时候会先尝一口试温,守夜的时候会拿个小炭炉搁在榻边把被褥烘暖,连药碗都提前拿热水烫过一遍。
张惠起初只是客气,后来便渐渐有些习惯了。
夜里,一身材壮硕、虎背熊腰的汉子被十余披甲之士簇拥着大步从前院走来,刚走到廊下,便听见里面传出阵阵笑声。
他脚步一顿,推门进去,便看见张惠靠在床头,脸上带着久违的血色,正跟青萝说着什么。
青萝坐在床前的小凳上,手里拿着药碗,听得很认真,偶尔应一两句,张惠便笑。
朱温站在门口看了几息。
“大王。”青萝先看见了他,连忙放下药碗起身,垂手退到一侧。
朱温大步走到床前,低头看着张惠:“气色好了不少。”
张惠笑了笑,开口第一句便是:“多亏了青萝。”
“她伺候得细心,妾身这些日子觉也睡得安稳了,药也吃得下去。前几日连饭都吃不下,如今每天能喝小半碗粥了。”
朱温“嗯”了一声,心下却是松了口气。
能吃,便是好了不少了。
随后侧过头看了青萝一眼。
方才他进来时就注意到,这个女子个子不高,鹅蛋脸,眉眼清秀,但看着也太小了。
定远怎么娶了个小不点?!
他打量了两眼,便收回目光。
既然住在东平王府,她的出身来历自然早被查了个底朝天——先是牙行买来的奴,在王家为婢,后来入了王家族谱,再后来便跟了定远。
朱温对这些事不上心,可此刻看着张惠的脸色,他心里还是有几分高兴的。
“你想要什么赏?”朱温沉声开口。
青萝敛衽一礼:“妾(自称)不敢。”
张惠开口:“大王别难为她了。”
她转向青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青萝确实是个让人心疼的出身——虽说如今成了李仲穆的妾。但先在牙行,后在王家为婢。
生逢乱世,张惠无比清楚一个女子在这世道里活下来有多难。
“青萝。”张惠开口,语气温和。
青萝抬起头。
“我想收你为义女。”
这话一落,青萝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异色。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有发出声来。
朱温也是一惊。
他转过头看向张惠,眉头微微皱起:“你……”
张惠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怎么,只许你收义子,不准妾身收义女?”
朱温张了张嘴,到底没接话。
他收义子的事,张惠从来不管。如今她第一次开口要收义女,他不好驳她的意。
他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好,孤应下了。”
青萝这才回过神来,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妾……谢王妃恩典。”
张惠伸出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起来吧。”
青萝起身时,眼眶泛红。
她站回原处,垂着手,可肩膀仍在微微发抖。
张惠又跟她说了几句话,便让她先回偏房歇息。
偏殿里,敬翔、李振已经候了多时。
两人见朱温进来,齐齐躬身行礼。
朱温在主位坐下,抬眼看向两人。
“晋阳那边有消息了?”
敬翔先开口:“回大王,已有数报。连日大雨,攻城受阻,将士苦不堪言。”
“且军中已有疟疾之兆,虽被李仲穆以青蒿绞汁的法子暂时压住,但青蒿数量有限,一旦雨势不停,恐怕还会蔓延。”
“另外,前几日晋军夜袭,几处营寨均遭袭扰,辎重损失不小。”
朱温听完,没有马上开口。
这些消息,他大多已经知道了。
“李仲穆的青蒿,管用吗?”他问。
“目前看来,能压住初起的症状。”敬翔道,“但无法根治,久拖不决,病卒只会越来越多。”
朱温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沉默片刻后,敬翔斟酌着开了口:“大王,臣有一言。”
“说。”朱温沉声道。
“晋阳城防坚固,又逢大雨,加上疫病,我军久攻不下。”
“臣以为,不如趁此次战果尚可,见好就收。回师之后,将新占之地重新布置,稍加休养,再作打算。”
“若一直僵持在晋阳城下,拖得太久,损耗太大,恐怕给了沙陀机会。”
这话说完,殿中静了片刻。
朱温良久没有开口。
李振坐在敬翔下首,自然看得出朱温不甘心。
这次北伐,出兵疾行,占领了不少地方,可这些地方大多只是名义上归附,并没有真正实控。
一旦退兵,那些地方很快又会倒回晋军一边。
所以朱温自然不甘心就此作罢。
李振趁势开口,语气阴恻恻:
“敬公所言,确是稳当之策。只是如今我军虽遇大雨,但氏叔琮、葛从周等数路皆已进抵晋阳城下。”
“若此时退兵,岂不前功尽弃?”
话落,他抬眼看向朱温,语气放缓:“臣以为,不妨再等等。待雨势转小,再作决断。”
朱温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敬翔和李振脸上扫过。
终于,他开口了:“兴绪说得有理。”
敬翔没有再劝。
他躬身行了一礼,退回了原位。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