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夜里。
沧州城外的官道上,李仲穆一行数十骑疾驰而来。
他原以为城门口只会有数个巡夜兵卒,可远远看去,城楼下竟亮着一大片火光。
他眼神一凝,下意识放缓了马速。
等再近一些,为首几人的面孔被火光映出——李进、王彦章、黄狗、杨成,还有多日未见的孙鹤。
出乎李仲穆意料的是,义昌节度副使刘扞竟也站在队列最前头,只是脸上那抹笑意,怎么看都透着几分不自然。
四百余骑兵分列城门两侧,甲胄齐全,马槊如林,一眼望去,尽显庄严气势。
李仲穆驱马从中间那条通道缓缓而过。
等他行至中间,数百人齐声喝道:“李帅——!”
这一声极为响亮。
李仲穆佯装眉头皱起,勒马,扫了一眼众人,开口便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李进第一个上前,咧嘴笑道:“阿兄,这是弟兄们自发的。你不在这些日子,大家都悬着心呢。”
李仲穆自然知道“悬着心”什么意思。
他离开沧州的时间太巧了——前脚刚把陈宗礼拿下,后脚朱温的急召就到了。
刘扞站在一侧,尴尬笑着。
这位李节帅此行,看样子是福事,自己这样一来也不算罪了人家。
李仲穆只略一颔首,目光便转向了一侧的刘扞:“刘副使。”
刘扞一愣,显然没料到会叫自己,但仍抱拳应道:“属下在。”
“义昌这段日子,可还安好?”李仲穆随口问道。
刘扞回道:“一切如常。”
他一顿,又补了句,“全赖节帅将那些叛乱贼子镇压及时,如今城中再无贼人露头。”
李仲穆笑了声,只道:“某明日设宴,就在午后,还请副使赏脸。”
这话说得极客气,刘扞自然不敢托大,连忙抱拳应下:“一定,一定!”
李仲穆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一夹马腹,带着秦虎一行便穿过城门洞。
入城之后,街面上,早空无一人。
一路行至节度使府门前,李仲穆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亲卫,大步跨进门去,径直回了书房。
他刚在案后坐下没多久,门外便响起了脚步声。
孙鹤、王彦章、李进、黄狗、杨成,五人先后入内。
李进显得开心:“阿兄,嫂嫂怎么没跟着回来?”
李仲穆闻言,无奈道:“没那么快。”
随后一眼扫过众人,开口道:“都说说吧,这段日子可发生了什么?”
王彦章和李进先上前一步,抱拳禀报。
王彦章声音沉稳:“节帅,马军初次选拔已经结束,确定了一千人。”
李进在旁补了一句:“阿兄,这批马军比之前那批可强了不止一筹。”
李仲穆看穿这点邀功的小心思,没多话。随后又看向杨成。
杨成上前抱拳:“节帅,盐利照常。这月的账目都已经理清,并未出过岔子。”
李仲穆“嗯”了一声。
随后轮到黄狗。
黄狗上前一步,抱拳道:“节帅,军中那些跟陈宗礼暗中有过来往的,全部被某换掉了。”
“不少,某借着由头先抓了起来。目前关在城东那处宅子里。”
李仲穆听完,神色平静。
这在他意料中——陈宗礼既然有了准备,就不可能只拉拢了明面上几人。
不过眼下他都倒了,这些底下人,换掉便是。
待众人说完,李仲穆这才发话:“马军那边,尽快一人凑齐双马!”
“骑兵的数量可以不用再增,但这一千人,必须保证个个都是精锐!”
“府库里的钱,优先供给马军。贤明,能不能办到!”
他问的是王彦章,没有问李进。李进觉得自己被小瞧了,但也没吭声。
王彦章抱拳上前,沉声道:“能!”
李仲穆点了点头,这才看向杨成:“你不必每次运送盐利都跟着。棣州镇军的军务,同样不可耽误。”
这话乍一听,像是在说“一州指挥使不用亲自护送盐利”。
但话里的另一层意思,杨成也听出来了——这数回护送下来,卢一和杨淌经手,都未出过差错。
节帅已经慢慢信得过他们,自己不必再亲自看着。
杨成抱拳称“是”!
最后,李仲穆看向黄狗,问了句:“那些跟陈宗礼有过牵连的,大多是什么身份?”
黄狗回道:“多半是些都头、虞侯之类。”
李仲穆并不意外,再往上一点的职位,都被他自己的人牢牢把控着。
那些都头里,他也没少塞人进去,但毕竟不可能全是自己人。
这些人不过是在自己和陈宗礼之间做惯了骑墙,如今陈宗礼一倒,他们便成了一批可杀可留之人。
李仲穆开口:“既然这些人都被抓了,就让他们认罪吧。”
黄狗明白话里的意思,点头称是。
最后,李仲穆问了一句:“陈宗礼现在的情况如何?”
黄狗抱拳回道:“他已经认罪了。另外——”
他一顿,随后接着道:“他的家人,全都畏罪自尽了。”
书房里静了一瞬。
李仲穆没有接话。
陈宗礼这个人,从氏叔琮把他留在义昌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么成为自己的人,要么成为自己的敌人。
陈宗礼选了后者,还选了一条最蠢的路,那么结果也是他自找的。
李仲穆环顾堂内六人,包括秦虎,缓缓开口:
“某此去汴州,你们在沧州各自行事,皆做得不错。”
他一顿,接着又道,“每人发俸六月,绢帛十匹!”
莫要小看这六月俸禄。
在屋的这六人,如今皆是手握实权的一镇人物,六月俸禄加上绢帛,折下来可是不小的数目。
众人当即抱拳称谢。
李仲穆摆了摆手:“没事就先回去歇着吧。”
王彦章、李进、杨成、黄狗、秦虎五人先后退了出去。
脚步声在廊下渐远,书房内便只剩李仲穆和孙鹤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