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色稍亮,便听见阵阵劲风在院内响起。
只见一人赤着上身,沉腰坐胯,双臂如抱球般在身前展开,一招一式间皆带着沉实的劲道。
正是李仲穆!
练了约莫半个时辰,他额角沁出一层细汗,顺着下颌滴在脚下的青砖上。
胸膛随着呼吸起伏,那几道在洺州城头和永济渠水下留下的旧疤,平添了骇人的气势。
他收了最后一式,正要接过亲卫拿来的布巾,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秦虎从外院快步进来,在廊下站定,抱拳禀道:“节帅,李公来了。”
李仲穆闻言,拿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汗,随手披上搭在石凳上的外袍,系了系腰间的带子,便大步朝外走。
昨日自己在偏殿上,李振坐在那儿一言不发。直到自个后颈被朱温按着了,还是连个屁都没有。
今天倒是来了?!
待李仲穆迈进大堂,李振已经坐在堂中了。
一袭青布衫子,手里端着一盏茶,缓缓吹着茶面上的浮沫。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朝李仲穆微微颔首,看着倒是惬意得很!
“李公今日怎么得闲来某这里了?”李仲穆在主位坐下,语气冰冷。
秦虎侧立一侧。
李振放下茶盏,开门见山道:“某是来告诉将军,可以回去了。”
李仲穆抬眼看他。
他倒是猜到了,可这话从李振嘴里说出来,他心里那股闷气又涌了上来。
几车金银送出去,偏殿上差点被人按着脖子砍了,这人也不开口,最后还是朱友裕打的“头阵”!
现在事情了了,他倒第一个跑来通知自己“可以走了”。
“怎么,李公昨日在殿上不便开口?今日倒是方便了?”李仲穆忍不住开口,语气不善。
“某还当李公把某忘了。”
李振闻言,脸色却是淡定:“将军以为某不想开口?”
他抬眼,目光平静看着李仲穆。
“将军可想过,昨日殿上,某若是第一个开口替你说话,大王会怎么想?”
李仲穆没有接话。
“某是宣武僚佐,是明公身边的人。某要是第一个站出来说‘李帅无罪’。”
“明公气头之上,甚至会觉得某收了将军什么好处,连某一起疑。”李振开口解释,语气没有丝毫不满。
“所以某才等人先开口。”
李仲穆自然听出这里的“人”是指朱友裕。
只听李振接着道:“大郎君先开口,便是父子情分,二来将军也是大郎君的人。此时,某再接上去,便不是替将军说话,是替大郎君说话。”
李振说完,便不再解释。
李仲穆沉默了好一会儿。这番话看似有几分道理。
可道理归道理,人在生死关头,哪有那么多耐心去体谅别人的道理。
二来,说来说去,这老狐狸不还是既想拿钱,又不想承担风险吗?!
“联姻之事,大王既已点头,但也并非一日两日之事。”李振见他不说话了,便将话头引到了正事上,“嫁妆要备,仪仗要定。”
“将军可先回义昌,一面理事,一面预备迎亲。”
“某明白。”李仲穆点了点头。
这个他昨日已经盘算过了。
他不可能留在汴州等婚期,义昌那边还有些烂摊子没收拾,若不尽快练出精兵,万一刘仁恭南下可就麻烦了……
随后他又想起一事,便直言:“那陈宗礼的事,大王怎么说的?”
李振语气阴冷:“此人构陷节帅,离间将军与大王之间的情谊。”
“大王的意思是,此人任凭将军处置。”
李仲穆眼神微动,任凭处置。
陈宗礼再怎么说,也是氏叔琮留下的人。
而这一句话,便让自己看着办。言下之意,此事到此为止。
“某知道了。”李仲穆开口,语气平稳。
冷不防的,李振突然开口,“不知昨日李帅在殿上说自己仰慕四县主已久?可是真的?”
李仲穆心下一颤,脸上却平静如常,直视李振道:“李公以为呢?”
李振被这话一说,倒也没还嘴。
他倒是觉得李仲穆这一步走得极好,联姻,联姻!
莫要小看这二字啊!
没再多想,李振站起身来,便要告辞。
李仲穆自然不会留他,可李振走到门口时,却忽然顿住脚步,偏过头来补了句:
“人言将军是个蛮子?可某看将军聪明得很。”
李仲穆看他,没有说话。
李振转身出了前堂,沿着廊下往外走,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等李振离开后,秦虎从一侧上前,问道:“节帅,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后日一早。”李仲穆开口,“你去收拾,把该带的东西都带上。另外,派人去打听一下,这几日大王有没有见氏叔琮的人。”
“诺。”秦虎抱拳退下。
当日下午,李仲穆又去了一趟东平王府,这次走的是正门。
他递了帖子求见朱温,朱温没有见他,只让亲卫出来传了一句:“好生守着义昌,等婚期定了,孤自会派人知会你。”
李仲穆也不再强求,在府门外拜了拜,便回了住处。
后日清晨,李仲穆带着秦虎和数十名亲卫出了汴州城,沿官道往东驰去。
这一次离京,他的心情比来时轻松了不少。
来时可谓前途未卜,走时却是带着一桩赐婚回去。
谁料?他李仲穆,竟真成了朱温的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