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长安城内
昭宗李晔坐在偏殿的御案后,手里攥着一份奏报,却半天没有翻动。
烛光照出他那张消瘦、憔悴的脸。
自打刘季述、王仲先被诛,他重登大位以来,本以为能睡个安稳觉,可这几月来的日子,反倒比当初被囚少阳院更让他难熬。
殿外传来脚步声。
翰林学士韩偓弓着身子走进来,行了一礼。
“坐。”昭宗抬了抬手,声音透着倦意,“朕问你,外面可听到什么传闻?”
韩偓没有马上坐。
他先看了一眼殿内,确认没有内侍在侧,才在御案侧面的锦凳上落了座。
“回陛下,臣这几日在外行走,倒没听见什么了不得的传闻。”
韩偓顿了顿,“只听说宦官们近来颇为忧惧,与几位功臣、还有李继筠(李茂贞侄子)等人走得极近,怕是……”
昭宗冷笑一声,替他补了这未尽之话。
“怕是要勾结起来……”
“传言不假!”他把手里的奏报往案上一扔,“近日他们说话愈发强硬,朕说一句,他们顶三句!”
“令人难以忍受,朕有时候真想——!”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是不想?不,是不能!
李晔似妥协一般,开口,“朕把崔胤和韩全诲等人一起召到内殿,设宴和解。你看怎么样?”
韩偓皱起了眉,如今宰相崔胤代表朝臣,主张剪除所有宦官!韩全诲代表剩余所有宦官,主张废掉崔胤!
双方矛盾之深,怎可能和解?!
思索后,他沉声回道:“陛下,恐怕不行。”
“那怎么办?”昭宗问。
韩偓抬起头来,看着昭宗那消瘦的脸,缓缓道:
“为今之计,只有公开宣布几人的罪状,迅速将他们流放驱逐,其余的人允许自新,或可平息。”
其实这也是不是办法的办法,当初王仲先、刘季述先后被王仲穆、孙德昭两人斩杀!
宦官群龙无首之下,人人自危!恐再生出大的乱子,便只好诛首恶,余者不究。
可如今崔胤要翻“旧账”,哎!
不然局面何以至此……
昭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无奈应道:“好!”
随后几日昭宗派遣宦官,可这些宦官自恃党援已成,不遵敕旨。
昭宗也拿他们没办法,如今的宫中防卫、神策军早是——宦官、李茂贞派来的卫兵、以及当初获赐李姓的那批人,三者共管。
唯独没有皇帝。
三日后夜里,昭宗再次召见了韩偓。
昭宗坐在御案后,脸上的倦意比上次更甚。
“朕听说朱全忠要来清除朕身边的奸恶?”
昭宗开口,“他很忠心,可朕想让他和李茂贞一起立功。如果两帅相互争斗,不是朕想看到的。”
“你替朕告诉崔胤,赶快飞书给两镇,让他们合力谋划。”
韩偓听完,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朱全忠要来长安!这哪是来清除奸恶!
可这话他没说出口,只点了点头。
昭宗又开口了,声音沉了几分:“这几日,李继诲等人日益骄横,几天前与李继筠(李茂贞侄儿)一同入宫,竟在殿东让小儿唱歌助酒。”
韩偓眉头一皱,心下叹息。
当初,王仲穆、孙德昭斩杀叛逆,皆被赐李姓,恩宠甚厚。
可随着李仲穆离开,神策军中仅有孙德昭被改姓李继昭,从者多有不服。
不得已,昭宗赐姓数人为李,准许这些人入宫,其中便有李继诲。
“臣早知道必定如此。”韩偓开口,语气无奈,“此事错在当初。”
“他们解救陛下时,应当只用官爵、田宅、金帛来酬劳,不该容许他们随意出入宫中。”
“这些人没有见识,多次求见,妄议朝政,甚至越权荐人!可稍有不从,又生怨怼!”
“况且他们只知钱财,被宦官重金收买,以至事情愈演愈烈!”
昭宗没有回话。
韩偓顿了一下,把最后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崔胤请求岐王留下卫兵,是想用来制约宦官,如今宦官、卫兵、赐姓众人一体!”
“汴兵若来,必定与岐兵在宫门前争斗!”
偏殿里一时安静许久。
昭宗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上只剩忧闷、沮丧。
他没有再问“怎么办”,因为连他自己都知道,这个局面已经没有办法了。
无论是朝臣还是宦官,身后都站着藩镇,他早无力控制局面了……
而这长安城内,远不止昭宗一个人在忧心。
崔胤这几日也没睡好。
自王抟被赐死、他复相之后,本以为能借助朱温的力量,一举将宦官铲除。
可如今宦官与岐王卫兵、赐姓众人合流,他早不足与之抗衡。
而朱温的大军还在路上……
夜里
管家崔聿匆匆赶来,递上一封信。
“汴州那边,朱公已经动了。”崔聿开口,“大军三万,由襄州方向佯动。主力则沿官道西进。”
“另外,李振在信中附了一句——朱公让相公早做准备。”
“准备什么?”崔胤语气冷淡,“准备他在长安杀人?”
崔聿没敢接话。
崔胤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韩全诲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相公,韩全诲这几日连着召集了左右神策军中的几个指挥,还频繁出入李继筠的宅邸。”
“似乎,欲联名上书,请陛下罢去相公的相位。”
崔胤冷笑了声:“罢相?他们现在连圣旨都敢抗了,还谈什么罢相不罢相?”
话落,他语气更冷。
“某与韩全诲这等阉人,已是不能共存了!不是他死,就是某死!”
崔聿看着他:“相公的意思是……”
“给朱温再写一封信。”崔胤转过身来,“问汴兵何时到长安?!”
崔聿点头称是!
崔胤顿了顿,又补了句:“另外,告诉李振,韩全诲不可留!”
与此同时,宫城内宦官值房里,韩全诲也没有睡。
他是神策军现任的右军中尉,宦官中地位最高的几人之一。
自刘季述、王仲先被诛以来,他可谓胆战心惊至今。
“中尉用茶。”一名小宦官端了茶进来,放在他面前。
韩全诲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等门合上后,他偏过头,对坐在暗处的一人开口:“李继筠那边怎么说?”
“回中尉,李将军说了,愿与中尉合作。”那人低声答道。
韩全诲点了点头,脸上阴冷之色散去些。
李继筠是李茂贞的侄儿。
他崔胤有朱温撑腰,自己身后也站着李茂贞,而如今长安城内,自己还有神策军!
“崔胤这几日出入宫禁,带了多少人?”韩全诲又问。
“不多,十余人。”那人道。
“十余人……”韩全诲重复了遍,嘴角浮起笑意,“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