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孙鹤披着一件青色棉袍走进书房。
李仲穆把黄狗方才报的两件事都说了一遍。
朱温遣三万大军南下、同时亲自领兵西进长安;还有刘仁恭大征兵,沿南线布防。
说完之后,他还补了一句:“短时间内,朱公恐怕顾不上河北、河东了。”
孙鹤听完,没有马上接话。
李仲穆接着沉声道:“而且,河东那边,李克用这段日子发兵得很凶,把先前丢的州县一个个往回拿。”
“刘仁恭又在北边凑了十多万……”
说到这儿,李仲穆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忍不住开口:
“刘仁恭数次大败,折的兵马不说十万也相差无几了,他哪来的人?”
孙鹤听完,神色却是平静得很。
“节帅,若是他将境内十五岁至七十岁的男子尽数抽空呢。”
这话一出,李仲穆一愣。
这是把耕田的、做工的、经商的、快老死的……全赶上了战场?!
他忍不住开口:“真是疯了!”
待李仲穆说完,孙鹤开口道:“节帅所虑,某都明白。”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刘仁恭想做什么,是节帅手上有多少人、多少马。”
李仲穆看向他。
“上一次晋阳城下大战,义昌四州新附之地,节帅硬生生拉出了近两万人马。”
孙鹤语气平静,“虽然这里夹杂了辅兵、民夫,可一下折损数千,也是把家底都掏空了!”
其实这也是李仲穆当初的无奈之举,义昌虽是新附,但毕竟是第一次受命,若不表现出色,如何取信朱温?
只是眼下,若刘仁恭趁朱温西征的空档发难,他手上那点兵马,肯定扛不住。
“那依先生之见,该如何?”他问。
孙鹤回答得干脆:“征兵。且一定要尽快!”
随后他又补道:“贵在精,不贵多!尤其是马军,必须再扩!”
李仲穆听到“马军”,眉头就皱起来了。
他何尝不想扩建?可手里就这么多马匹,再扩,马从哪来?
他无奈一笑,“先生,并非是某不愿啊,可上哪再弄马匹?”
孙鹤神色沉稳。
李仲穆一看他这副表情,便知他有了计较。
“先生有什么法子?”他开口。
孙鹤这才开口:“义昌四州,豪强大户不少。这些人手里有田、有部曲、有私兵。”
“难道会没有私马?”
他一顿,语气罕见得冷了下来:“先前节帅设宴处置了一批,又借着陈宗礼的事敲打了一批。”
“相信他们应该都清楚了,义昌现在是谁说了算。”
李仲穆点了点头,这话不假。
从‘宴会上那六千贯的礼’到‘陈宗礼被毒杀时的公开宣示’……
这些事一桩桩堆下来,四州豪强自然没人敢跟他玩花样。
孙鹤显然早就想好了,他接着开口:
“节帅可以‘整军备武’为名,向四州大户征借私马。给个收据,许诺日后归还,或折价补偿。”
李仲穆来了兴致,“借?这么说来,某日后又该怎么还呢?”
孙鹤本来还是严肃的表情,对上李仲穆的笑脸,也忍不住歪起。
“坐,坐!”
待孙鹤坐下,他收起笑意,又道:
“此事可假借他人之手。”
李仲穆当即明白,这个他人指的是谁——刘扞!
这招他熟得很。
说白了,就是拿刘扞当挡箭牌,把豪强的私马“借”过来。
那么遭人记恨的,自然也是首当其冲的刘扞。
当然,不乏有的不太情愿。那么对于这些不配合的刘仁恭暗探、暗子、内应、细作,就必须得出重拳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他正想着,孙鹤又开口了:“节帅,还有一事。”
李仲穆抬眼看他。
“节帅觉得,大王此番召节帅入汴,是为什么?”
李仲穆没接话,他当然想过这个问题。
朱温把他叫去,先按着他的后颈问“是不是要反”,再让朱友裕出面保他,最后把女儿嫁给他。
这一套操作当场没感到什么,可事后……
孙鹤道:“依某看,大王并不是真想对节帅做什么,更多的是敲打。”
他顿了顿,接着道:“节帅这几年升得太快,功劳太大。大王怕节帅居功自傲,所以要敲打一番。”
“不然杀人,又何须大郎君在场。”
李仲穆心下一动,他确实有过这种猜测。
不过说到底,朱友裕在朱温心中分量仍是不轻。而且据黄狗前几日的情报看,朱友裕已经不是忠武军节度使了。
那他现在待在哪,就很明显了——汴州!
“先生放心,某心中自有计较。”
孙鹤闻言起身,朝他微微一躬:“那属下告退。”
随着李仲穆点头,孙鹤转身出了书房,直至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
唯剩李仲穆独自坐在书房里,神色沉凝,朱温西去,李克用南下,刘仁恭屯兵,真多事之秋……
夜渐渐深了
节度副使府里,刘扞刚卸了外袍,正打算上床歇息。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节帅传您入府,说有要事相商。”
刘扞一愣,这个时辰,李仲穆叫他过去?
他心底隐隐有些不安,却也不敢耽搁,匆匆披上外袍,跟着亲卫出了府门。
两府隔得不远,同一条街,沿着长街走了会儿便到了。
进了节度使府,李仲穆竟已在正堂门口等着他。见他进来,李仲穆脸上堆着笑,亲自迎了两步:
“深夜搅扰了,副使请坐。”
刘扞一时稍愣,节帅什么时候这般客气了。
待两人落座,李仲穆脸上笑意渐渐收敛,神色沉凝道:
“某刚刚得了一个消息。”
“刘仁恭在境内大征丁壮,陈兵十几万在南线边境,直指义昌。”
刘扞一时失声:“十几万?!他哪来的十几万大军?!”
李仲穆的表情可不像是在开玩笑。
刘扞后背渐渐渗出冷汗,真要是十几万幽州军南下,义昌拿什么挡?
就凭李仲穆手里那几千兵马?分分钟就得被碾碎!
自己才当上节度副使,就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