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扞脸色都变了。
李仲穆坐在主位,将那点变化尽收眼底,心底暗暗摇头。
朱温派来的这位副使,做事、递话传令倒是一把好手,可论起军务,胆子实在小了些。
“副使不必如此。”李仲穆语气放缓几分,宽慰道:“刘仁恭眼下只是陈兵,还没有打来的迹象。”
什么叫“暂时”没有打来的迹象?
刘扞心下暗骂,脸上却不敢露出来,只得苦笑:“节帅说的是,是属下失态了。”
李仲穆顺势话锋一转,“不知副使可知长安近日出了变故,李茂贞带兵入京。”
“淮南那边,据说也起了战事,眼下朱公已经调兵两处——一路南下,一路西进!”
说到这儿,李仲穆目光直直落在刘扞脸上:“短期内,怕是没办法支援咱们这儿了。”
刘扞听完,只觉得完了!
“节帅……”刘扞正要开口。
李仲穆打断他:“所以某打算扩军。”
刘扞一愣。
“义昌四州新附,兵力本就不足。上回井径故关和晋阳城下,又折损了数千,至今没有补回来。”
李仲穆语气沉稳,“某打算再募一批健儿,同时扩建马军,防备幽州铁骑。”
刘扞连连点头:“这是好事!节帅有此心,属下一定全力襄助!”
李仲穆却是话锋一转道:“不过,马这一块,眼下没有什么好的渠道。”
刘扞脸上笑意一僵。
他是武夫出身,自然知道马有多金贵。
义昌四州虽然也有些马匹,可大多是拉车驮粮的驽马,真要打仗,根本上不了阵。
至于价钱——一匹堪用的战马,少说也要二十贯往上,上等战马更是有价无市。
“这……”刘扞面露难色,“属下在汴州时,倒也知道一些马贩子的门路。可那些人多在河北、河东一带活动,如今河北地界,怕是……”
言下之意很明白了。
如今刘仁恭陈兵边境,河北商路随时可能断绝。
去买马,且不说价钱高得离谱,就算买到了,也运不回来。
李仲穆点了点头,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
再开口时语气淡淡:“某打算过几日宴请四州豪强大户,让他们捐一些马,再借一批。”
捐?借?
那不就是白拿吗?
不过他也没在这事上多嘴,毕竟李仲穆方才说了,宴请的是豪强大户,不是他刘扞的产业。
“节帅思虑周全。”刘扞点了点头。
可下一瞬,他便发现李仲穆的目光仍落在自己身上。
刘扞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就是有一件事,要有劳副使了。”李仲穆开口。
刘扞连忙抱拳:“李帅请说。”
“借马的事,某担心那些人不情愿。所以想请副使帮忙督促一二。”
刘扞听完,算是明白李仲穆今晚叫他来的目的了——让自己背锅!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心下暗骂,“不都说是个蛮子吗,可某看,干脆叫李黑子算了!”
眼看李仲穆仍盯着自己,刘扞知道逃不掉了,只得硬着头皮接下:
“属下明白,此事属下定当尽心。”
李仲穆点了点头:“有劳副使。”
刘扞没再多留,起身告辞。
出了节度使府,刘扞沿着长街往回走,夜风一吹,他才发觉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湿一块。
待回到自己府上,他连外袍都懒得脱,直接往床上一倒。
与此同时,数骑从沧州城各门驰出,直往四州而去……
李仲穆也回了内院。
新房的门帘半卷着,朱琳琅正坐在灯下。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见是李仲穆,便站起身来,迎了两步,伸手替他解下外袍。
“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朱琳琅一边解他的腰带,一边低声问道。
李仲穆没有回答,随后径直走到床榻边,一头躺了下去。
朱琳琅上前,他便顺势把头搁在朱琳琅的膝上。
朱琳琅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按了起来。
“郎君今日有烦心事?”她声音轻柔,“今早时,我看郎君心情还不错。”
李仲穆闭上眼,沉默片刻才开口:“刘仁恭陈兵十几万在边境。”
按摩的五指停了下来,只听一声,“李郎,那咱们回汴州吧。”
李仲穆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那明艳的脸上满是认真。
他无奈一笑,伸手拍了拍她搭在自己额上的手背。
“那些人里,十几岁的有,七十岁的也有。”他语气平淡,“不过是刘仁恭被朱公打怕了,才想了这么一个昏招。”
话是安抚。
李仲穆自己心里清楚,昏招归昏招,从十几万人里挑出两三万精壮,再加上刘仁恭手里剩下的那些兵马,义昌这点人还真挡不住。
朱琳琅听出他话里的安慰,但没有追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郎君,需不需要钱?”
李仲穆再度抬眼。
朱琳琅低下头:“我带了嫁妆来的,父王给的陪嫁不少。你若手头紧,尽可拿去用。”
李仲穆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心下一暖。
“不用。”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义昌有盐利,够用了。”
朱琳琅还想说什么,可李仲穆已经把身子一斜,整个人压了上去。
朱琳琅被他压得闷哼一声,还没等开口,他的手便探进了衣襟里。
朱琳琅的脸腾地红了,伸手去推他的胳膊,可推了两下便好似没了力气。
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熄了。
黑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随后是一声声娇哼。
次日清晨,李仲穆醒来时,只觉得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服。
他侧过头,朱琳琅还缩在他怀里睡着。
青萝和朱琳琅不一样——前者小小的,像一只蜷在窝里的狸奴;后者丰腴不少,肩膀圆润,腰肢柔软,抱着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陷在一团温热的棉花里。
他刚一动,朱琳琅便醒了。
见李仲穆正看着自己,低头一看,两个大白灯笼还挂着,顿时羞得扯过被子去遮。
“遮什么。”李仲穆笑了一声,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朱琳琅索性给李仲穆穿起了衣裳。
可穿衣裳的时候,李仲穆的手也没闲着,惹得朱琳琅一阵娇哼,好半天才把衣裳穿好。
待李仲穆穿好后,他推门出去,待到廊下,便喝令道,“将黄狗叫来。”
不多时,书房外,黄狗抱拳入内。
“节帅!”
李仲穆没多废话,开口道:“可有门路搞到贩马的?”
黄狗想了想,回道:“节帅是想要战马?”
李仲穆点了点头。
虽然说四州豪强那边能薅一把羊毛,可他心里清楚,豪强手里的马大多是驮马,能找出来的战马,再加上在义昌四州买来的,凑出几百,已是难得了。
剩下的缺口,自然得想别的法子。
黄狗思索片刻,才道:“属下手下倒有个契丹人。”
李仲穆抬起眼。
“此人以前似乎就是做马匹生意的。”黄狗道,“不过后来被刘仁恭的人追杀,逃到义昌来。”
“属下把他收下后,一直养在暗桩里,没让他露过面。”
李仲穆来了兴趣:“人在哪?”
“就在城南那处宅子里。”黄狗回道,“节帅若想见他,属下这就把人带来。”
“带过来。”李仲穆开口,“另外,把孙先生也叫来。”
黄狗抱拳应下,转身大步出了书房。
李仲穆坐在案后,“契丹人…马匹生意……被刘仁恭追杀……”这几个词凑在一起,让他心底起了一个念头。
如果此人真能打通北边的马匹渠道,那义昌的马军,再扩建千骑精锐,倒不成什么问题。
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