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仲穆听朱琳琅说“那个病秧子”,先是一愣,随后轻笑声。
伸手在她腰间轻轻掐了把,开口道:“想哪去了,某是那种人吗?”
“难说……”
“某惦记你大姐做什么。”李仲穆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语气认真,“某可是有正事要问你。”
朱琳琅没再说。
李仲穆便直言道:“还记得某之前跟你说,那刘仁恭之事吗?他在南线陈兵十几万。”
“某要扩建马军,可义昌缺马。朱公那边的马场又轮不到义昌。剩下的法子,只有魏博。”
朱琳琅听到“魏博”两字,神色总算正经起来,只是眉头蹙起。
“你想从魏博买马?”
“用盐换或者买都行。”李仲穆回道。
朱琳琅沉默了会儿。
她是朱温的女儿,从小在王府长大,耳濡目染的都是这些藩镇之间的来往交易。
以盐换马这桩买卖,她一听就知道是可行的。
“你想通过我大姐?”她开口,“恐怕不行,她在罗家说不上话。”
“某没打算通过你大姐促成此事。”李仲穆摇头,“某只想问问罗廷规这个人到底如何。”
“他到底是魏博的大郎君,在这些马匹上,某想知道罗廷规能说上什么话。”
朱琳琅听到这儿,神色一时难言得很。
沉默几息后才开口:“我与大姐已有些日子没有书信往来了,你想知道,我便写信问问。”
李仲穆听完,没有接话。
只是心下暗道:“看来这位县主在魏博,过得也不怎么舒服。”
正想着,朱琳琅忽然偏过头,看着他:“在想什么?”
李仲穆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此事不急。”
朱琳琅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实际上,李仲穆根本没打算通过朱婉宁或是罗廷规促成此事,毕竟他已是节帅,自然是和罗绍威谈论此事。
只是,他曾和罗廷规闹过两次不愉快,担心此次交易,会从中作梗……
随着朱琳琅手臂微动,李仲穆没再多想。
把她从腿上放下来,在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纸,写了起来。
朱琳琅已经躺下了,被子盖到下巴,露出一张明艳的脸。
不多时,蜡烛熄灭,李仲穆脱了外袍,在她身侧躺下。
“今日早些歇。”
朱琳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说了句:
“魏博的事,你若真要办,上报阿兄,也别全指望他替你拿主意。他那边事多,未必顾得上。”
李仲穆低头看了她眼。
朱琳琅说这话时没抬头,语气却清醒得很。
她是朱温的女儿,也知道汴州那帮人都在忙什么——整个宣武境内,所有的核心要务集于一张案几,哪件不比义昌买马的事大?
“某心里有数。”李仲穆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朱琳琅没再说话,只是把身子又往他这边靠了靠。
窗外石榴树的枝丫在夜风里晃着。
恰是天气转为更寒,在寒风激烈的摇晃后。
雪白的冰霜附着在枝丫上,满满当当,盛出雪白的晶体……
忙碌后,李仲穆闭上眼,脑子里还想着魏博的事。
这事还得等朱友裕回信。
而在此之前,他还得把一件事理清楚——刘仁恭那十几万“定霸都”到底有多少水分。
……
可李仲穆这边安稳度日,千里之外的长安,就是另一番场景了。
昭宗李晔坐在思政殿的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崔胤的奏表。
表上写着“臣抱病在身,恐难奉召”,字迹工整,措辞恭谨,可昭宗一眼就看出崔胤这是在推辞。
早些时候,他派供奉官去召见百官,可崔胤等人都上表推辞不来。
昭宗把奏表搁在案上,靠在椅背上,脸上的倦意比月前更深。
不用问也知道崔胤为什么不来……
这些日子,韩全诲的神策军日夜在宫禁中巡逻,而崔胤每次入宫带的随从不过十余人,一旦韩全诲起了杀心,他连逃都逃不出去。
韩全诲那边也没闲着。
此刻,他已得知朱温大军西进的消息。
而这个消息于他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自刘季述、王仲先被诛以来,他表面上安稳度日,暗地里却一直在防备。
崔胤和朱温是一伙的。
崔胤要杀尽宦官,朱温要拿天子当名分,于他而言,朱温西进不亚于昔日董卓入京。
自己岂不成了那必死的十常侍?!
他眼底闪过狠意,“必须赶在朱温大军入京前,把天子带走!”
初七这天,昭宗正在殿中。
韩全诲带着数十名神策军兵卒,披甲持刀,等在殿前。
昭宗一出来,韩全诲便上前沉声道:
“圣人,朱全忠率大军逼近京城,想劫持您前往洛阳,谋求禅让!此大逆不道!”
“臣等请陛下前往凤翔,收兵抵御。”
昭宗脸色骤变,明白这是胁迫,当即呵斥:
“朕不去!”
韩全诲没有退让,眼神示意之下,数名神策军士卒持枪堵住去路。
昭宗气愤之下,径直转身上了乞巧楼。
韩全诲一侧将领见此,眼露寒光,上前沉声道:“中尉,要不要某……”
话未说尽,只听韩全诲打断道:“圣人不过耍耍性子,咱们等着便是。”
“是!”
……
昭宗站在楼上,手按佩剑,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的韩全诲和那数十名披甲兵卒。
僵持许久,最终还是下了楼。
他走过寿春殿时,只见御院已起了熊熊烈火,火势从偏殿方向烧起来,浓烟顺着廊柱往上爬。
一时间,整座宫殿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烟尘中。
宫人们四散奔逃,尖叫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待昭宗回到思政殿,火势已是蔓延一片,他五指紧攥。
良久,脸上却又平静如死水。
他干脆坐在思政殿的门槛上,翘着一只脚,另一只脚踏在栏杆上。
庭中没有群臣,身旁没有侍从。
火光映在他那张消瘦、憔悴的脸上,他坐了很久,一时间无人打搅这落魄天子。
待走进殿内时,何皇后正抱着年幼的皇子缩在角落。
几个年长的皇子站在一旁,脸上还透着惊恐。妃嫔们挤在一处,大多在低声抽泣,昭宗一时心下悲怆。
可他正欲开口,殿门外便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韩全诲带着数名兵卒跨了进来,枪尖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刀刃出鞘。
只听那尖细声响起:“圣人,请移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