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偶尔有几队巡卒提着灯笼从街口走过。
城东一处牙将大宅内,后堂灯火通明。
院墙极高,大门两侧各站着四名披甲持刀的护卫。
宅子的主人是魏博牙将史仁遇——在魏博军中,这个名字无人不知。
他是田承嗣时代留下来的老牙将之后,手里直接攥着两千余牙兵,平日里连罗绍威都要让他三分。
此刻,后堂里坐了七八个人,皆是魏博军中有头有脸的牙将、指挥使。
案上摆着酒肉,却没几个人动筷子。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和躁动的气氛。
史仁遇坐在主位上,四十来岁,面容粗犷,一双眼尽管闭着,仍是悍气外露。
“都说说吧。”史仁遇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这罗家父子,到底想做什么?”
话音一落,堂下便炸了锅。
“还能做什么?!”一个满脸横肉的指挥使猛地将酒碗往案上一砸,“他们父子把咱们的战马卖给那李蛮子!”
“六百匹!整整六百匹!”另一个瘦高个牙将接话,语气里全是火气,“马是咱们魏博的命根子!他罗绍威凭什么说卖就卖?!”
“当初李公佺跟着那罗家大郎出去,说是‘出征’,结果呢?不明不白死在外头!”
“对!李公佺好歹也是咱们魏博的老人,跟着罗廷规出去一趟,回来就剩一具尸首!谁知道是怎么死的!”
“我看那对父子分明是在排除异己!先杀李公佺,再卖战马,下一步是不是要把咱们这些人也一个个收拾了?!”
“娘的!”又一人拍案而起,“当初要不是咱们这些牙将提携,他罗家能坐稳这个节帅的位子?这魏博的江山是咱们给的!他罗绍威就这么对待恩人的!”
这话一出,堂中更是群情激愤,有人甚至喊道:“不如——”
“不如什么?”史仁遇终于开了口,冷眼扫过去。
那人被这一瞪,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史仁遇这才开口:“当初咱们的父辈拥立罗弘信,罗家才得以据占魏博。”
“如今罗绍威不思报恩,反倒把咱们当外人。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顿了顿,看向堂下众人:“但事不能乱做。先探清楚,罗绍威到底卖了多少马、换回来的盐利去了哪里。”
“另外把弟兄们都拢一拢,别让他们的人再往咱们营里渗。”
众人齐声称是。
而在这处宅院的外院,一名身形精悍的指挥使正站在廊下,背对着后堂,面朝院门。
此人正是史仁遇麾下指挥使——臧延范。
后堂里那些话,大多没漏过他的耳朵。
他看似脸色平静,手却攥紧了刀柄。
不多时,他朝不远处的一名亲卫招了招手。
那亲卫快步上前,臧延范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亲卫点了点头,绕过几处回廊,从侧门出了院子。
一路上,那亲卫一路避开巡卒,穿过两条横街,最终在魏博节度使府的后门前停下。
节度使府深处,罗绍威正坐在书房。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亲卫入内,附耳低语了几句。
罗绍威听完,脸色骤变,“知道了。”
他沉声开口,“继续盯着,有任何异动,随时来报!”
亲卫应声退下。
书房里只剩罗绍威一人,他闭上眼,神色凝重!
魏博牙兵,以骄横、一体闻名。
唯有他知道,这一体不过是对外,对内,这百多年分化下来,早裂成了好几股。
彼此之间既有勾连,也有嫌隙。
他父亲罗弘信最拿手的本事,就是在这几股势力之间腾挪。
拉一批,压一批!
罗绍威便也学了这个法子。
所以,魏博牙兵最讨厌出征,可罗绍威偏能一次次号令他们随朱温大军北上南下。
如此翻来覆去,牙兵这头虎狼虽然依旧凶悍,可罗家凭借利益,也总是将他驱使了起来。
只是如今,罗绍威手里能分的东西越来越少。
这帮牙兵们对自己的耐心,也渐渐散了……
魏州城南,孙鹤一行已经收拾好了行装。
百余名义昌亲卫在院中列队待发,马匹已经喂饱。
孙鹤本打算次日一早启程,可临到傍晚时分,他忽然改了主意——改在夜间出发!
“掌书记,为何要连夜走?”随行的一名亲卫都头不解。
孙鹤没多解释。
恰好此时,宅子大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罗廷规领着一队亲卫进来,“先生这就要走?”
“大事已定,某该回去了。”孙鹤开口,“剩下的盐利交割,待某回义昌禀报节帅后,自会派人送来。”
罗廷规点了点头,没有多留。
可就在孙鹤准备离开之际,一名亲卫快步跑到罗廷规身边,耳语了几句。
罗廷规脸色骤变。
孙鹤虽已与其擦身,可他回望一眼,恰好看见罗廷规脸下那层慌乱。
孙鹤心下一沉……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沧州,李仲穆正坐在书房里处理军务。
自打泡了韩三刀的药浴、又服了那副“强肾固精”的药丸后,他只觉得上上下下都透着劲。
连续数日处理军务至深夜也不觉得疲,反而精神愈旺。
内院也是一样。
朱琳琅和青萝两人的肤色都比月前好了不止一层,眼波流转间多了几分水润。
朱琳琅如今,举手投足间便透着一股新婚妇人的柔意。
青萝眉眼也舒展了许多,整个人虽然还是那么小巧,可腰肢却圆润了几分。
这天下午,他正在书房里翻看黄狗新送来的斥候军报。
忽然门外响起脚步声,秦虎大步走了进来。
“节帅。”
李仲穆抬眼看他。
秦虎从怀中取出三封信,放在案上:“魏博和汴州来的。魏博两封,汴州一封。”
李仲穆先拿起汴州那封,拆开一看。
朱友裕的笔迹,言简意赅——“刘仁恭之事已知,继续防备,勿懈!若有异动,速报!”
李仲穆翻了翻,后面没再多写什么。
不过李仲穆也不觉得奇怪。
眼下朱友裕代朱温执掌汴州,朱温又率主力西进长安,整个宣武腹地全靠他一人撑着,能抽空回信已经算很好了。
李仲穆放下信,拿起魏博那两封。
一封拆开,字迹秀气,是朱婉宁写的。
信不长,只说自己在魏博一切安好,提到罗廷规近来事务繁忙,又随口提了一句“魏博马匹之事,姊夫已与义昌议定,勿念”。
最后附了一句“愿妹与妹夫安好”。
李仲穆把信搁下,心想这大概就是朱婉宁能给的极限了——她毕竟是魏博的大娘子,不太可能替义昌打探消息。
能写这封信,已是看在自己夫人的情分上。
他顺势将信递给秦虎,开口道:“送与夫人!”
“诺!”秦虎抱拳退出,便找了个丫鬟。
书房内,李仲穆正要去拆第三封,又一名亲卫快步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节帅,外头来了个信使,说有一封信要交给节帅。”
李仲穆一愣:“又有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