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虎接过信,递到案上。
李仲穆拆开一看,信纸上的字迹陌生得很,落款处写着一个名字——臧延范。
他眉头一皱,这个名字耳熟得很,似乎在哪儿听过。
他仔细回想了阵,终是想起来了——当初在攻伐沧州,李公佺身边那个被他利用过的臧延范!
李仲穆没再多想,接着看信,待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信上写得很短:魏博牙将史仁遇密谋废掉罗绍威。时间未定,但已在串联各部。
魏博要变天了!
李仲穆神色凝重起来,他伸手拿起第四封信。
这封信的封皮上只写了一行字,笔迹苍劲——“义昌节度使李公亲启”。
落款处是三个字:罗绍威。
李仲穆拆开封口,抽出信笺,从头看到尾,眉头越皱越紧。
罗绍威的信写得很客气,先提了一句孙鹤在魏州谈妥的六百匹马,说第一批三百匹不日便可交割,剩下的三百匹待义昌送盐过境后一并交付。
接着话锋一转,写了这么一句:“若义昌日后仍有所需,魏博尚有马源,可续议。”
李仲穆又仔细看了遍,才确定自己没看错。
六百匹是这次谈定的数目。
孙鹤先带三百匹回来,等义昌把盐和钱送过去,魏博再交付剩下三百匹。
这笔买卖不小了!可罗绍威信里这个“续议”,意思是后面还能再卖?!
他思绪飞转,那臧延范为什么给自己写信?
另外,如果牙兵真的要反,那罗绍威为什么还在卖?有恃无恐?
李仲穆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马不重要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孙鹤能不能安全回来。
魏博一旦内乱,孙鹤和这一百多骑兵亲卫就成了瓮中之鳖。
“秦虎!”李仲穆猛地抬头。
“在!”
“派人沿途接应孙先生,越快越好!另外,传令单廷珪,瀛州那边让他马上撤回来!”
“诺!”秦虎转身大步出了书房。
李仲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忽然有些后悔让孙鹤去魏州了。
他只记得是大县主朱婉宁死后,罗绍威引汴兵屠戮牙兵。
不曾想,如今,这罗绍威便控制不住场面了。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朱琳琅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见他面色沉凝,便将汤搁在案上,没有多话,只是伸手在他肩头轻轻按了按。
“郎君又在愁什么?”她问。
李仲穆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魏博那边可能要出事。”
朱琳琅动作一顿。
她刚接到大姐的信,心里正高兴着,没想到转眼又出了这档子事。
她沉默了会儿,忽然开口:“郎君不必太担心。大姐在魏博,无论哪方出手,也不敢伤了大姐。”
这话倒是提醒了李仲穆——朱婉宁是朱温的女儿,魏博无论是否作乱起来了,或者哪方胜了,都不会轻易动她。
以孙鹤的脑子肯定能想到去这儿避险。
“你说得对。”李仲穆端起汤碗喝了口,心里安定了些。
待热汤喝完,朱琳琅收拾了碗盏,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李仲穆靠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眉心。
案头还堆着一摞军报和文书,从四州各处送来的——景州的流民安置、棣州的盐场收支、瀛州方向的斥候回报、马军扩建的粮秣核算,样样都等着他过目。
他其实并非不想把这些事分下去。
可有些事情一旦撒手,底下人未必接得住;就算接得住,也未必信得过。
军权、财权、人事权,哪一样放出去,时间久了都容易被人做手脚。
所以他得找那种既能办事、又足够可靠的人。可这种人,哪那么容易找。
李仲穆想了想,朝门外沉声喝道:“秦虎!”
门外亲卫应声而去。不多时,秦虎大步走了进来,抱拳道:“节帅!”
“某问你件事。”李仲穆看着他,“你在军中这些年,可知道有什么贤人可用?”
秦虎闻言,整个人愣了一下,眉头皱起,过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着开口:
“闲人?”
“节帅是要找几个闲散的人来帮忙?那倒是好办,城里……”
李仲穆嘴角抽了下,抬手打断他:
“某说的是贤人。贤德、贤能,识文断字、能出谋划策的那种。”
秦虎这才反应过来:“节帅,这个……某还真不太清楚。”
随后又补了句:“咱底下那些弟兄,打仗还行,识字的算上咱都不多。要说贤人,某认识的最有学问的,就是孙先生了。”
李仲穆无奈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瀛州西南,一处
单廷珪刚刚处理掉一支幽州游骑小队,枪尖上的血还在滴落于地,一名亲卫便从南边策马而来,到了近前抱拳。
“将军!节帅来信了!”
单廷珪接过信,抽出信纸扫了一眼。
上面只有几个字——“即刻撤回义昌!”
单廷珪把信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确认后面没有别的话了。
他沉默了几息,便抬头看向身边的骑兵们。
“撤。”他开口。
“什么?”身边一名都头没反应过来,“将军,咱们这几日刚摸着路数,再干几次……”
“节帅有令,撤!”单廷珪打断他,语气果断,没有商量的余地。
都头不敢再说。
单廷珪一边走一边朝身后的传令兵下令:“全都回来,别落下一个。俘虏押上,马匹带好!”
很快,传令兵尽数撒了出去,原本的五十、百人一队的骑兵,迅速在荒原上聚拢。
不到半日功夫,整支队伍便浩浩荡荡地往南退去。
单廷珪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北方的荒野。
“将军,不打了?”先前那名都头还有些不甘。
这段日子他们可谓是尝到了甜头。
“不打了。”单廷珪摇了摇头,“再打下去,刘守光那小子就该派人堵咱们后路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反正马也抢够了,回去吧。”
队伍一路南行,等重新踏进义昌地界时,单廷珪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战马群——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五六百匹。
个个膘肥体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