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李仲穆正在书房里翻看四州送来的募兵名册,听见门外脚步声,抬起头,见孙鹤披着那件青色棉袍走进来,面色比前两日好了不少。
“先生怎么不多歇几日?”李仲穆放下名册,抬手示意他坐。
孙鹤在下首坐了:“再不来,怕节帅把军务都堆到某案头上了。”
李仲穆笑了笑。
两人先聊了几句军务,无非是四州募兵的进展——景州、棣州、德州各补了千余青壮,沧州牙军也新募了数百。
只是马军那边,单廷珪又扩三百骑后,骑兵还得练。
孙鹤听完颔首后,忽然问道:“节帅,魏博那边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李仲穆缓缓开口:“等。”
“等?”
“对,等罗绍威和那些牙兵分出个结果来。”
他继续道:“咱们跟魏博谈的是六百匹马,分两批交付。第一批三百匹已经到手了,而义昌这边付过去的,却只是小头。”
“所以某的意思是,先看看罗绍威表现如何。他要是能压住牙兵,那剩下的钱和盐照付,后面的买卖继续做。他要是压不住……”
李仲穆语气平淡:“那某就白得三百匹马。”
孙鹤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递到案上。
李仲穆接过来,翻开一看。
上面是孙鹤拟的一份募兵条陈,写得很细——四州各募多少、镇军如何整编、兵器甲械如何补足。
条理分明,每一项后面都附了具体的数目和出处。
李仲穆看完却是眉头皱起,“先生,这上面写的,义昌要募到两万?”
“是。”孙鹤点头。
“光是一个沧州,就要养七千牙兵?”
“是。”
李仲穆沉默了会儿。
两万战兵。而且孙鹤在文书里特意注明了——“不得以辅兵、民夫充数”。
这两万人,是实打实的战兵!
而两万战兵每年的粮饷、甲械、马匹、犒赏加起来,可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他在沧州经营这些日子,府库里攒下来的钱,也就够养个万把人。再多,就得从盐利里挤。
“先生,”李仲穆斟酌着开口,“是不是太多了?”
孙鹤抬眼看他,目光平静:“节帅是嫌多,还是嫌贵?”
李仲穆稍有无奈,两万战兵,近乎到了义昌的极限,毕竟盐利的产出,有大半是要交到朱温的手里。
若是二万,便真什么都不剩了。
“都有。”李仲穆开口,“何况,某才掌义昌实权不久,若突然募兵两万,大王那边也不好交代。”
孙鹤却是突然岔开了话,说道:
“节帅,某在魏州城里转了几圈,听到些有趣的调子。”
李仲穆顺势听着。
孙鹤接着开口:
“魏博郎,魏博郎,魏博的天下魏博掌。”
“罗家坐,罗家躺,魏博的节帅谁来当?”
“牙兵推,牙将让,节帅的恩人不能忘。”
“恩人捧你上高堂,你坐高堂莫张狂。”
“盐有主,马有桩,魏博的儿子守家乡。”
“谁要拿魏博的好,谁要断魏博的粮。”
“牙兵的马槊长不长,问问魏博的儿郎。”
李仲穆听完,心下稍惊,随后看向孙鹤,沉吟道:“莫不是先生所作,来诓某的吧?”
孙鹤却是面不改色的看着李仲穆,“节帅以为呢?”
李仲穆没有接话,心下只有一个想法,换了自己也得杀这帮人。
孙鹤语气沉了下来,“一旦罗绍威这个节度使,无法满足这些牙兵、牙将,他那节度使便成了空头。”
他顿了顿,接着道:“可若魏博牙兵真把罗绍威杀掉,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李仲穆眉头一跳,魏博的地界可是极为关键,不论是投梁还是投晋,都是一大助力。
孙鹤接着道:“到那时,三晋可不会安分!那刘仁恭呢?”
“而义昌夹在中间,凭借这点兵力,又如何自保?”
李仲穆没有接话,神色思索起来。
如果魏博境内大乱,河东、幽州趁势出手,义昌的处境也不会好。
孙鹤见李仲穆神色沉凝,接着道:“节帅先前所言,担心大王不允,实多虑矣。”
“且不论义昌临卢龙,为要冲跳板之地,便是这丰厚的盐利,大王也绝不会舍弃此地。节帅只需与瀛州发生些细微的摩擦,便可顺势整军备武。”
“料想大王断不会拒。”
李仲穆终于开口,“先生说服某了,可两万兵,钱粮从哪出?”
“盐利。”孙鹤答得干脆。
“盐利是有数的。”
“那就再挤一挤。”孙鹤道,“某在条陈里算过了,所得盐利一年下来足以养两万战兵。只是府库里存的那些钱,得先垫进去。”
“全垫进去?”李仲穆无奈道。
孙鹤不为所动:“钱财是身外之物。生逢乱世,麾下牙军才是立足之本。”
他抬起头,直视李仲穆,语气难得凌厉:
“凭借太尉手中腰刀,身后健卒,还愁日后得不到钱财吗?”
这话一落,李仲穆再无法多说,咬牙道:“好!”
孙鹤见他应下,脸上那点凌厉也收了起来。
李仲穆站起身来,走到书房一侧的地图前站定。他的目光从义昌四州出发,沿着边界慢慢移动。
“先生方才说,瀛州那边可以制造点摩擦。”他开口。
孙鹤点头:“刘守光此人,志大才疏。听说,他自被刘仁恭从地牢里放出来后,脾气愈发暴戾,动辄杀人。”
言下之意便是说刘守光没什么脑子,小“摩擦”沉不住气,大“摩擦”又没那个胆子。
李仲穆点了点头,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
“好!”他说,“练兵之事,某打算交给王彦章、李进他们。马军那边,单廷珪已经上手了。”
“至于募兵具体细则,还要麻烦先生。”
孙鹤站起身来,躬身一礼:“属下分内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