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鹤这一路是真撑不住了。
他虽以文墨见长,可早年在卢彦威帐下任判官时,也练过几年弓马,有些武艺。
只是自从跟了李仲穆,成了义昌的掌书记,军务、民政、文书大多压在他一人肩上,每日不是伏案便是议事,哪里还有工夫再碰刀枪?
更别提像这般一人三马、昼夜不歇地奔逃。
歇了好一会儿,饮了碗热汤后。
“掌书记,此地不宜久留。”单廷珪半扶半架着他,“您先上马,某护您回沧州。”
孙鹤点了点头,胯下疼得厉害,却仍强撑着上了马。
回程的路上,孙鹤几乎是被单廷珪那一队骑兵半护半抬着往前走的。
他伏在马背上,视线模糊,只记得官道两旁的田野一茬一茬地往后退,偶尔听见单廷珪在身侧低声催促“都小心点”。
至于路上走了多久、中途歇过几次,他全无印象。
等到人马终于停稳,有人往他嘴里灌了口温水,他才恍恍惚惚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已躺在节度使府外院,身上盖着一条厚实的裘毯。
单廷珪站在一旁,正朝一名快步赶来的亲卫吩咐着什么。
“节帅呢?”孙鹤低声开口,话落,位于架子上的他便被亲卫扶了起来。
那亲卫连忙道:“掌书记稍候,节帅马上就到。”
话音未落,院门方向便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仲穆大步穿过回廊,身后跟着秦虎、黄狗,走得极快。
他一眼便看见了被裘毯裹着的孙鹤——面色惨白,嘴唇干裂。
李仲穆大步上前,伸手替孙鹤把滑到肩头的裘毯重新拢紧。
“先生受苦了。”
孙鹤勉强撑起身子,想行礼,被李仲穆一把按住肩膀。
“不必多礼”,李仲穆转头朝身后亲卫喝道,“去把医官叫来!另外,端碗热汤来,先让先生暖暖身子。”
亲卫应声而去。
孙鹤靠在廊柱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节帅……”
李仲穆在他身侧坐下,“先生回来就好,其它事,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孙鹤却摇了摇头:“魏博的事,急。”
他说完这一句,便咳了几声。
李仲穆没有再拦他,只是让人把热汤端过来,孙鹤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脸色才渐渐好了些。
“某这趟能活着回来,”孙鹤放下碗,声音大了些,“多亏了一人。”
李仲穆看向他:“谁?”
“臧延范。”
李仲穆眼神一凝,暗道,“又是他?!”
随后李仲穆问,“此人现在在魏博做什么?”
“魏博牙将史仁遇麾下指挥使,不过暗地里是罗绍威的人。”孙鹤回道,“那天夜里,某本打算连夜出城。”
“可发觉罗廷规神色不对,又觉着街面上巡卒少得可疑,便改了主意,留下来加固院门、按兵不动。”
“果然,后半夜便有牙兵围了宅子,只是没敢攻进来。”
他顿了顿,接着道:“天还没亮,臧延范便带人赶到,说是奉史仁遇之命带走我等。”
“可实际上,他是授罗绍威之命提点某的——魏博牙兵已经暗联好了,马上就要动手,让某别走大路,尽快离开。”
听到这儿,李仲穆眉头皱起,却没接着追问。
他转而问起罗绍威卖马的事。
孙鹤便把在魏州的谈判结果大致复述了遍:六百匹马,分两批交付,三成用盐折价、七成用钱。
另外罗廷规额外要了一笔“牙军安抚费”,孙鹤也先应下了。
“罗绍威还有一句话,”孙鹤道,“他说‘若义昌日后仍有所需,魏博尚有马源,可续议’。”
李仲穆眼神骤凝,因为这话,罗绍威也写信跟他说了。
“他这话,是想拖着咱们?”他问。
“某看不像。”孙鹤摇头,“节帅也看到了,他这牙兵实在骄悍……”
“他急需用盐利去笼络人心、养自己的亲卫。卖马给义昌,既能换钱,又能削弱牙军可用的战马数量,可谓一举两得。”
“所以他说‘续议’,某看是真的。”
李仲穆没有马上接话,思索起来:
现如今,魏博牙兵明面抗命、罗绍威卖马求存、臧延范暗中报信。
而且此番为了谈成这个交易,罗绍威还把自己安插在牙将身边的一个暗子暴露了……
没再多想,李仲穆站起身来,朝门外亲卫吩咐道,“先送掌书记回院,让医官也跟去。”
孙鹤想说什么,被李仲穆抬手止住了。
“定霸都的事,等先生歇够了再说。”他随后又补了句,“那边已经探明,都是些民夫,被刘仁恭赶上边境挖壕筑墙的,饭都吃不饱,逃亡者众。”
“某这边也没闲着,除沧州外,三州都在募兵,先补全之前的空额,优先青壮。”
孙鹤闻言,神色稍松了些:“如此,某便放心了。”
“那些民夫不足为惧,可刘守光若把其中的精壮挑出来整训成军,倒也不能小觑。此事等某歇好了,再与节帅细议。”
李仲穆点了点头:“先生先养好身子。”
话落,孙鹤被两名亲卫搀扶着出了偏院。
李仲穆站在廊下,目送那道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转身往书房走去。
秦虎、黄狗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李仲穆在案后坐下,先朝秦虎开口:
“去,若有魏州的人来,不管是谁,先稳住,等某亲自见。”
秦虎抱拳应下,转身出了书房。
李仲穆这才看向黄狗,脸色沉了下来。
“魏博那边,到底什么情况?追杀都追杀到义昌边界了。”
不怪李仲穆这般惊讶,要知道魏博和义昌之间,可还隔着成德的翼州。
他心下暗道,“罗绍威这是没玩好,被牙兵给整死了?”
黄狗抱拳道:“节帅,魏博城内咱们的人还没能传出消息,如今乱得很。”
“要快!”李仲穆开口,“另外,把边界上的人再加一倍。”
“但有风吹草动,不管是谁的人,都给某拦下来。”
“诺!”黄狗抱拳,转身大步出了书房。
书房里只剩李仲穆一人,他靠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眉心。
不会因为自己的插手,导致罗绍威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