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坡下,朱友宁的眼睛都红了。
城头上,汴军和守军还在反复绞杀。
他精心督造的那几座土台,在军卒攀登上城,刀枪相交时,便没了大半作用。
“节帅!”一道声音传来。
朱友宁没有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名指挥使一前一后跑上坡来,跑在前面的那个满身血污,甲胄上的刀痕不下几处。
他跑到朱友宁身侧,语气急切道:“节帅,城暂攻不下,让弟兄们先下来吧。”
朱友宁扭过头。
他面容本就精瘦,再配上深陷的眼窝,活像个死人似的。
那指挥使被这目光一看,下意识想退,嘴上还在劝:
“博昌是王师范最后两个可守之处,城上必然布置了几千牙军精锐,所以才一直固守。”
“攻了这么久,弟兄们伤亡太大,若再……”
只听“噗嗤”一声,那指挥使的话断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
朱友宁的横刀已经捅进了他的肚子,刀尖从后背透出。
未等他再开口,朱友宁猛地拔出刀,紧接着一脚狠狠踹向胸口,将那还没咽气的尸体踹得向后翻倒,滚下坡去!
坡上顿时安静了。
另一名指挥使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朱友宁转过头看他:“你呢?你也想撤吗!”
那指挥使浑身一颤,抱拳道:“属下不敢!属下这就登城!”
朱友宁没再看第二眼。
他握着那把还在滴血的刀,大步朝坡下走去,厉喝:“传令——凡不登城作战者,皆斩!”
命令一层层传开。
传令兵骑着马在阵线后方来回驰骋,将军令传下去。
随后朱友宁亲自领着亲卫队和督战队压到了阵前。
那些汴兵,见督战队上前,知道退路已断,只能咬着牙往城墙上冲。
城南上的厮杀一时间更为惨烈。
一面是汴州来的披甲精锐,一面是王师范派来的牙军精锐。
双方都杀红了眼!
一个汴军兵卒从云梯上翻过垛口,脚还没站稳,一刀直插迎面扑来的青州兵胸口。
那青州兵被刺,直接扑上去抱住那个汴兵,两人一同翻下城墙!
越来越多的兵卒从云梯上涌上。
刀锋碰上刀锋,枪尖刺向枪尖,垛口边上的尸体越堆越高,后面的人几乎是踩着尸体往前冲。
战至关头,朱友宁甚至把督战队派了上去。
而东西两面城墙由泰宁军主攻,战况远没有城南激烈。
城北的坡后
李仲穆已派出了三拨斥候,第一拨回报说城北墙上已没有多少守卒,第二拨、第三拨回报不变。
直至第四波,只听一声大喝,“城门洞开”!
李仲穆猛地起身,身后三千骑亦然!
他握紧长枪喝道:“左支随某来!右支归单廷珪和葛进忠统领!”
“诺!”众人齐齐抱拳。
三千骑兵分作左右两队,迅速从坡后骑出。
城北的城门早被人推开,一群浑身浴血的守军从门洞里涌出。
他们冲出城门后直直朝着李仲穆预先留在北面官道上的两千步卒冲去。
那两千步卒本就是李仲穆安排来“围三阙一”的障眼法,此刻见守军冲出来,当即列阵迎了上去。
双方撞在一起,刀枪相交。
守军往外冲的越来越多,城门洞里不断有兵卒涌出。
可当他们冲出城门后,却发现等待他们的不只是正面那两千步卒。
左右两侧,马蹄声骤响。
三千骑兵分成两队,从东西两侧包抄上来,像两把镰刀似的,狠狠撞进那群已经散乱的守军阵列里。
李仲穆更是一马当先!长枪刺过,所到之处无有一合之敌。
他身侧两百余名亲卫骑兵紧紧护在左右,秦虎更是寸步不离,替他挡开可能从侧面刺来的长枪。
以至李仲穆完全不用顾及左右,只需要一路往前冲、往前刺。
而那些守军刚从城门里冲出来,阵型本就散乱,被骑兵拦腰一冲,顿时被截成数段,首尾不能相顾。
有人转身想逃回城里,可城门洞已经被后面涌出来的人堵死了……
李仲穆不知道自己冲了多久。
直至身前似乎没有站着的人了,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冲到了城门洞里。
这才勒住了马。
不多时,一名骑兵从城内方向疾驰而来,在城门口勒住马,抱拳道:“李帅,朱帅请您入城。”
李仲穆点了点头,回头望了眼身后的战况——骑兵还在追杀四散逃命的守军,步卒正在收拢俘虏。
他收回目光,领着秦虎和几十名亲卫策马入城。
博昌城内的主街比之州城就颇为狭窄了,两旁铺面,地上到处是散落的兵器、血迹。
偶有没来得及逃走的守军跪在路边,被汴军直接杀于街面。
李仲穆没在意,径直朝府衙方向驰去。
府衙在城北偏东的位置,门楣上挂着匾额。
府门前的石阶上,几个汴军兵卒正把守着,见到李仲穆的旗号,匆忙让开。
李仲穆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卫,大步跨入府门。
正堂的大门敞开着,数名指挥使分列两侧,个个浑身浴血,甲胄布着刀痕。
有的靠着廊柱,有的正拿布条缠手臂上的伤口。
而主位上正坐着朱友宁,只是此刻脸色沉凝得很。
李仲穆跨进门内。
那六尺有余的身子,瞬间挡住了门外透进的光。
他脸上的血还没擦,在他颧骨和下颌上溅着,配上那张冷硬的脸,在黑暗中看上去分外可怖。
身后秦虎和数名亲卫,一道跨了进来。
那几名指挥使本是打量的眼神,可迎上李仲穆的目光又低下了。
李仲穆一直走到朱友宁案前,才停下脚步。
朱友宁抬头,露出笑来:“李帅,此次破城,还仗你之功。”
李仲穆哪里不明白,这气氛有半分像是庆功的吗?
他心底冷笑,这是怕自己抢功!
他真怀疑,这朱家姓朱的,除了大郎君外,没一个脑子正常的!
李仲穆没接话,语气平淡:“谈不上。”
朱友宁脸上笑意不变,余光瞟过四周,竟无一名指挥使愿站他身侧。
眼底闪过冷意。
随后抬手示意李仲穆入座,又吩咐人上茶。
李仲穆在案侧坐下,秦虎和数名亲卫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
茶端上来了,还是顾渚紫笋。
朱友宁亲自端起一盏,递到李仲穆面前:“李帅尝尝,方才在城外说的——这些茶,稍后派人皆送与你。”
李仲穆接过茶盏,搁在了案上:“多谢朱帅。”
堂内一时安静下来。
良久,朱友宁才开口:“李帅觉得,这博昌城破之后,下一步该当如何?”
李仲穆看着他。
朱友宁接着道:“青州城下,王师范已成瓮中之鳖。某打算休整两日,便直取青州。李帅以为如何?”
李仲穆想了想,开口道:“可。”
朱友宁闻言,脸上莫名愉悦。
李仲穆沉声道:“若无要事,某尚有军务在身,不便多留。”
“李帅自便”。
话落,他转身大步朝堂外走去,秦虎和数名亲卫紧随其后。
可就在他刚迈出门槛的那一瞬,身后传来朱友宁的声音,与方才那副客气模样判若两人。
“晓谕全军!屠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