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马身前栽,朱友宁直接被惯性掀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他脑子里尽是嗡嗡声,眼前一阵发黑。
刚要强撑着身子站起,一杆马槊便擦着他的额角插下,将他的发髻钉进了土里,额上也被生生刮出一道血痕。
他疼得惨叫“啊——”,再顾不得许多,猛地一挣,将发髻从槊尖上扯开。
头发随之散开,血顺着额角往下淌,一时间显得癫狂、狼狈。
不少亲卫看见了,纷纷勒马想救。
可前排的骑兵冲得太猛,没注意到身后主帅落马,还在往前压。
后排几个亲卫刚勒住缰绳,还没来得及拨马,迎面冲来的淮南骑兵已经杀到近前,长槊一戳,便将人从马背上捅了下去。
而李仲穆这一行人,此刻正领着亲卫朝另一个方向杀去。
余下几位节帅看似个个都在奋力搏杀,实则每一个都被亲卫团团围在中间。
不少人余光更是不时瞟向朱友宁那边。
便见朱友宁几息之间便落了马,那几位节帅脸露冷漠,像是没看见一般,继续领着亲卫前冲。
而朱友宁这一落马,便彻底陷进了乱军之中。
他这才恐惧起来。
此刻,已有数名淮南长枪兵卒涌了上来,他慌忙拔出腰间横刀,横劈乱砍,可五名兵卒齐身一冲,五杆长枪刺出,直直捅穿了他的胸口。
枪尖透甲穿进,朱友宁被刺的倒退。
没等那几名兵卒拔枪,一杆马槊便从侧面扫来,将朱友宁重重挑飞出去……
而另一边,李仲穆因为将泰宁军压在了后阵,此刻溃势一起,那些逃散的兵卒最先遇上的反而是他压在最后的泰宁军。
他这边的大纛一直举着,后阵的泰宁军便循着旗号迅速朝他靠拢,万余人聚成一股,迎着关隘尚未合拢的缺口杀了出去。
待天色大亮。
李仲穆一行人冲出关外,身后溃卒不断,再往后仍是杀声震天。
李仲穆猛一勒马,迅速喝令:“结阵!弓弩手上前!”
传令兵疾驰而出,大声传令。
泰宁军的弓弩手快步前移,在关下开阔地上列成数排,弯弓搭箭,齐齐对准了隘口。
后面那几路溃散的兵马和魏博的千余残卒也紧跟着涌了出来,可关隘出来的那段路颇窄,人马挤在一处,根本展不开。
再后面,淮南兵和青州平卢军还在往前压!溃卒大量涌下!
李仲穆见状,果断挥手。
第一轮箭雨朝关隘口倾泻而下。
位于最前的正是魏博兵卒,他们被史仁遇攻伐登州,带走大半。
剩下的两千余,方才在关内已死伤不少,此刻又迎头吃了一轮箭雨,可谓极惨!
李仲穆命令没有停——第二轮、第三轮,箭雨一轮接一轮地压过去,生生把那股溃势截住了。
而溃势一被制住,关隘里本来追击的淮南兵反而停了下来。
这个口子太窄了,骑兵展不开,再逼下去,那些溃兵反扑起来便是困兽之斗。
何况他们的兵力是处于绝对劣势……
不多时,一将策马而出,那人肩背宽厚,脸庞极为阔大,一脸的凶相——正是淮南将领王茂章!
他手握马槊,槊尖上挑着一颗人头,发髻散乱,正是朱友宁!
只见他周遭亲卫齐声大喝,“关下的!可使得你们都统?”
话落,那颗人头被高高挑起。
溃兵前列不少人看向人头,心下皆是惊惧。他们不知别的,只知都统死了,便是败了。
远处,几位节帅脸色各异。
李仲穆佯装阴沉,过了几息,才沉声道:“撤兵!”
随着传令兵喝令,大军缓缓向后退去。
溃兵在身后兵卒的掩护下,一队队从关隘退走。
关隘上的淮南兵和平卢军也没再追击。
王茂章挑着那颗人头,在关上立了一阵,直到关下的兵马退得远了,才率众拨马回了关内。
李仲穆率众退回营寨时,日头早已升起。
营寨里留守的兵卒远远看见队伍回来,连忙打开寨门。
李仲穆入营翻身下马,把缰绳往迎上来的亲卫手里一扔,便对身侧单廷珪开口。
“明、暗哨加派人手!尤其是夜里,盯紧关隘!”
单廷珪抱拳应“诺”,转身大步去了。
李仲穆又朝秦虎开口:“去,把几位节帅、行军司马,凡是各军能做主的,全请到中军大帐来。”
秦虎抱拳去了。
李仲穆则大步往中军大帐走去,帐内已经点起了灯。
李仲穆率先站在左列最前的位置,背对帐门。
不多时,帐帘掀动,几位节帅、行军司马陆续走了进来,大多人身上还带着血迹,脸色大多也不好看——除了李仲穆,众人兵马皆是伤亡不小。
可众人到齐了,帐内反而愈发安静下来。
李仲穆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都统奋战而死,诸位觉得,这件事,该怎么禀报朱公?”
帐内安静了几息。
众人心下各异,却无人率先开口。
朱友宁再妄自尊大,也是朱温的侄子,总得拿出个像样的理由。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名行军司马开口:
“李帅,如今都统既已战死,军中不可一日无主。”
“李帅威名素着,又身兼检校太尉、义昌节度使,依某之见,不如由李帅暂且统领诸军,主持青州战事,再候梁王钧令。”
这话一落,帐中有人跟着点头。
“是啊,是啊!”
李仲穆清楚这是想害自己,当即冷笑了声,回道:
“恐怕某是不堪此大任。”
那行军司马还想再说,便见李仲穆正冷冷盯着他,脸色当即一僵,没再开口。
李仲穆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某已写信与朱公,将昨夜之事一一禀报。接下来的时日,暂且候着吧。”
帐内众人心下一动。
对他们来说,朱友宁死了便死了,只是缺个人把这事报上去。
毕竟,谁能想到大军溃败,竟有主帅扛着大纛,携几百人冲阵……
若有威望和实力,一冲而百应、千应,甚至万应;一冲则杀对面骁将也就罢了。
可除了亲卫,没一个跟着,甚至临战一小将,还马前失蹄……
合该他死。
李仲穆见没人再开口,便道:“诸位回营,还望约束好部下,莫要再出差错了。”
话落,有人稍稍点了点头,有人则直接出了营帐。
此战,除了李仲穆的泰宁军,皆折损不小,众人心底自然有些不痛快。
不过,他既揽下上报之事,便没什么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