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廷珪率两千余骑追出营寨后,沿着山路一路追下。
王茂章的队伍撤得虽不狼狈,不过也谈不上多从容——辎重都烧了!
可离开“石楼”,步卒跑不快,骑兵又少,队伍仍是拉成长长一条。
而单廷珪的骑兵大多一人双马,如何能比。
追出不到半个时辰,王茂章中军处,斥候再度回报:
“将军,后面追兵已近了!”
王茂章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远处尽头已扬起了大片尘土。
他脸色也沉了下来,一旁的王师诲更是面露急色。
当下处境——一旦被骑兵缠住,等后面宣武大军赶上来,他们这万人便要悉数葬身于此。
“王将军,还请决断啊!”他声音都变调了。
他先前便有言,令一支骑兵断后!
可这王茂章迟迟不语,无奈这些骑兵又都是人家的,自己指挥不动。
先锋指挥使李虔裕一直跟在王茂章身侧,听到王师诲的话,当即一勒缰绳,抱拳道:
“将军,末将愿留下来殿后。”
王茂章没有回话,淮南精骑不算多,李虔裕又跟随他数年,他真不愿……
未等他再多想,李虔裕再度开口:
“马上就要天黑了。待天色一暗,宣武军怀疑前面有伏兵,必然不敢再追!”
“末将只要拖到天暗,便可撤回来。”
王茂章依旧沉默。
拖到天暗?这片开阔地,连藏人的林子都没有,留下来殿后,大概率就回不来了……
可眼下,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只听王茂章沉声道:“你率五百骑殿后!”
“诺!”李虔裕一拽缰绳,拨转马头,朝身后喝令,“左营跟某来!”
五百骑齐齐勒马转身,在官道上停住。
不多时,单廷珪的两千余骑便出现在了视野里。
旷野之上,无遮无拦,自然是骑兵最理想的冲锋之所。
远远看见那数百人列阵拦路,单廷珪冷笑了声。
殿后的!
随后大手一挥,两员副将各率八百骑从左右包抄出去,他自己领着剩下的八百余骑正面冲锋。
三支骑兵,任何一支都比李虔裕那五百人多。
李虔裕咬牙,大喝一声,“杀——!”领着麾下五百骑迎了上去。
距离迅速拉近,双方的长枪和马槊几乎同时放平。
下一瞬,两股骑兵狠狠撞在一起。
单廷珪的三支骑兵像三把尖刀,从三个方向瞬间洞穿了李虔裕那五百骑。
不过一轮冲锋,李虔裕周遭的亲卫便栽倒了十数个,阵型被凿出好几个口子,任由单廷珪麾下义昌骑兵穿插分割。
人群中,单廷珪使着一杆纯铁枪,如入无人之境。
他原本用的也只是特制加重了些的长枪,可几次跟王彦章交手都被揍得灰头土脸,索性也换成了纯铁枪。
配上他那一身蛮劲,挥舞起来擦着伤、碰着死,铁枪所过之处,连人带甲被戳翻在地。
李虔裕自然看见了他。
这个年轻的宣武将领,枪势最猛,身边的亲卫也最密。
他猜出这极可能是这支马军指挥,当机立断,领着身边几十名亲卫拨马杀来!
单廷珪自然不惧,策马迎上,两杆枪重重撞在一起。
李虔裕只觉得枪杆上传来一股巨力,虎口一麻,心下骇然。
两人枪枪相撞,你来我往打了十几个回合。单廷珪的枪势越来越沉,每一枪都压得李虔裕往后退。
李虔裕身边的亲卫也一个接一个地被单廷珪的亲卫挑落马下。
等到第二十个回合时,李虔裕已经被死死压制住了,枪势完全展不开,只能勉强格挡。
而他周遭亲卫早被分割屠戮,这一片场地被彻底隔绝开来。
五百淮南骑兵也只余下了二三百,正被绞杀。
单廷珪瞅准一个空隙,猛得一枪刺出,正中李虔裕的右肩侧。
枪尖透甲而入,李虔裕闷哼一声跌落下马。几名亲卫的长枪立刻抵在他的脖颈。
未等单廷珪下令,只听一声高喝。
“将军!”
一名骑兵从阵后拍马赶来,到了近前勒住缰绳,“节帅有令,速返营寨!不得再追!”
单廷珪回头看了一眼远处,被这五百骑一耽搁,王茂章等人的身影早消失了,天色也渐渐转暗。
虽不甘心,也只得咬牙道:“把人都带回去!”
那两三百残兵见主将被擒,除少数还在挣扎的被迅速斩杀,大部分丢下兵器,被宣武军卒悉数押走。
……
中军帐内
单廷珪大步走进,身后两名亲卫押着李虔裕,跟了进来。
到了帐中央,两名亲卫手上发劲,将李虔裕生生按倒在地。
李虔裕肩上伤势被压,疼得面色扭曲,却不吭声,反而抬头看向主位。
只见上首坐着一个身材雄壮、面容刚毅之人。
自然猜得出,这便是那威名赫赫的李蛮子——李仲穆!
只听李仲穆开口,“杨行密派你们来勾结王师范,就不怕触怒梁王?祸及淮南吗!”
李虔裕冷哼:“杨公行大义之举,何惧小人。”
李仲穆又问:“你们来的将领是谁?”
“要杀便杀,何必多问!”话落,李虔裕把脸别到一边。
李仲穆朝秦虎使了个眼色。
秦虎转身出了帐,不必费那个麻烦,李虔裕不愿意说,归降的骑兵有的是人愿意说。
没过多久,他便回来了,低声在李仲穆耳边说了句。
李仲穆眼底闪过异色,竟是他——王茂章!
说起此人,最令李仲穆印象深刻的便是数年后的一场晋梁大战——柏乡大战!此人为帅!
此战之后,朱温麾下龙骧、神捷两大王牌精锐尽失,后梁由盛转衰……
待收回思绪,李仲穆看向李虔裕,沉声开口:“你可愿归降?”
李虔裕一愣,不杀自己?
李仲穆接着道,“你既选择断后,已是报恩旧主。”
“亦可见忠心!”
话落,李仲穆朝秦虎使了个眼色。
秦虎会意,上前两步,弯腰将李虔裕背后手腕的绳索解开。
李虔裕脸上涨红几分,自己方才还喊着“要杀便杀”,这会儿便降了,岂不是?
李仲穆给了个台阶,“你若归降,这些淮南骑兵,仍可由你统领。”
李虔裕没再推辞:“谢节帅。”
李仲穆点了点头:“你先下去养伤吧。”
李虔裕应“诺”,站起身来。
肩上的枪伤还在往外渗血,他用手按了按,转身往帐外走去。
秦虎看着帐帘落下、脚步声远去,这才开口:“节帅,真让他统兵?”
“派人看住他……”
“诺!”
待秦虎离开,李仲穆眼神稍凝。
其实这也是无奈之举,自己手底下倒是有王彦章、单廷珪这样可统领一军的,但像这种偏将他缺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