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洛阳城内,皇宫大殿外,可谓人山人海。
数不尽的民夫、工匠正加紧赶工。
稍有惰者,便有监工大声训斥!甚至扬鞭挞之……
就在这片喧闹中,一个皮肤黝黑、容貌粗粝的老汉正一袭灰袍,立于殿下一侧。
那老汉身形不高,指节却粗大,像个老吏。
一侧,负责督工的官员远远看见他,便小跑上来站定,慌忙叉手一礼:
“节帅!”
没错,此人正是佑国军节度使、东都留守——张全义!
张全义没有看他:“完工还需多久?”
“回节帅,照眼下的进度,大概还需三月……”
见张全义眉头一皱,那官员当即改口,一咬牙道:“不,两月!两月定能完工!”
张全义这才“嗯”了声。
早在去年,朱温便令他着手重建洛阳宫室。
只是当初孙儒焚烧宫阙,几近焚毁殆尽,要谈修建,何止一日之功……
费时年多,才有了眼下这光景。
他目光扫过新砌的宫墙,语气一沉:“天子驾幸,尔等万不可马虎大意。”
那官员赶忙低头:“属下明白。”
张全义没再说,背着手,沿着殿基慢慢走远了。
直到他离开,那官员才直起腰来,长长出了口气。
……
半月后,皇帝车驾到达陕州。
因为东都宫室尚未修成,众人只得驻留在陕州行宫。
这日深夜,陕州行宫偏殿内,灯火昏黄。
昭宗李晔独自坐在殿中饮酒,身形比之当初更为消瘦。
案上搁着一只金樽,他一手扶着樽沿,另一只正往杯里倒酒。
只见一下又一下,酒液摇晃入喉。
殿门两侧各站了一名宦官,服侍左右。
殿外还有兵卒把守,寥寥数人。
就在此时,两名衣着华贵的女人一前一后走来。
走在前面的那位面容雍贵,心胸宽阔——正是何皇后!
落后半步的稍显英气,脚步也更急——正是晋国夫人可证!
一名校尉见两人直奔殿门,硬着头皮上前拦下:
“皇后殿下、晋国夫人,圣人说谁也不见。”
晋国夫人当即怒斥:“放肆!”
那校尉身子一僵,手自然不敢真的横起。
只听一道女声:“你们都退下吧,退到廊下去。”
何皇后发话了。
那校尉如蒙大赦,这才领命称“诺”,带着几名兵卒退到廊下。
两人一前一后跨进殿门。
一进去,便见昭宗正拿着金樽往杯里倒酒。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醉眼,迷迷糊糊中看清来人。
“皇后,可证?”
何皇后快步上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金樽,搁在案角。
晋国夫人可证站在一侧,看着昭宗那副消瘦模样,眼眶红了。
“圣人何必如此。”她开口,声音掩不住的心疼。
李晔惨然一笑:“圣人?你叫朕圣人?”
“可朕,是个什么圣人啊——!”
他伸手还要去够那酒樽,何皇后伸手将樽拿起。
他够了个空,索性不够了,整个人一散,一副落寞模样。
两人相伴多年,见他这副样子,何皇后眼圈亦是红起。
“如今事情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圣人何必自怨自艾……”
李晔惨笑。
晋国夫人却在这时上前,强忍不忍,语气重了:
“现今有匡扶社稷的机会在眼前,圣人难道还要饮酒吗?!”
李晔一愣。
他抬起头,看向晋国夫人,苦笑一声:
“朕麾下兵马,早被朱全忠解散。如今身侧连护卫、宦官、婢女在内,不过二百余。你告诉朕,又谈何匡扶社稷?”
晋国夫人没有退让:“陛下受迫驾幸洛阳,天下诸藩多不忍之。无不碍于朱全忠势力而不敢言。”
李晔没有回话。
晋国夫人接着说下去,声音压低:“圣人在此,可设宴邀其前来,将其杀之。”
李晔一惊,酒醒了大半。
下意识摇头:“不可。朱温为人谨慎,身边亲卫皆披重甲,数十人可挡数百。”
“宴上如何杀得?”
晋国夫人迎上他的目光:“可为其奉酒杀之!”
殿内骤静。
李晔沉默良久,才开口,声音苦涩:
“此事须忠勇之人……”
李晔很清楚,一旦去了洛阳,就彻底沦为了傀儡。亦犹当初汉之献帝。
可即便他愿意做,也得有人吧。
就这二百余人,还不知有多少朱温的内应……
晋国夫人似乎猜中昭宗所想,当即开口:
“医官使阎佑之、司天监王墀、内都知韦周,此三人皆是忠义之士……”
昭宗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若有一息尚存,安敢为高贵乡公死?
三人谋划一番后,事情便大致有了轮廓。
可还有一个难处——一旦事成,逃出去也不容易。
“联络诸藩!”晋国夫人道:“还得有陛下的诏书!”
李晔点了点头,他下意识去摸案上的笔墨,可摸索了几下,除了酒樽,空无一物……
晋国夫人当即转身,“妾去拿!”
“不必了!”
昭宗抬起手,下一瞬,竟直接咬破中指。
随后扯下一截内衬的白绫,就着指血,写了起来。
写完一封,又扯一截,再写一封。
烛火照下,白绫上那些字迹殷红得刺眼。
一连写了数封。
晋国夫人接过那些血诏,一一收好,叠起。
这也是无奈之举,当今朱温之盛,天下任何一藩都不能独与之抗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