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大军调动粮草军械之事,都由冯道、孙鹤处理,李仲穆则安抚着后院。
而一道赴往关中的另三镇果真包括了魏博。
他收到来信,责令与之一道同行。
……
大军临行前夜,李仲穆从偏堂出来,天色已暗了。
他先去了青萝的院子。
院门口两个婢女见他来了,刚要行礼,被他抬手止住。
他放轻脚步进去,推开门,屋内只点着一盏灯。
青萝靠在榻上,腰后垫了两个引枕,肚子将薄被撑得隆起。
此刻,人已歪着脑袋睡着了。
灯光下,她脸颊比先前圆了不少。李仲穆在榻边站了一会儿。
他伸手把滑到腰间的薄被往上拉了拉,青萝便醒了。
她先是一愣,随即看清是李仲穆,眉眼一弯:“郎君来了。”
“嗯。”李仲穆在榻边坐下,“吵醒你了。”
青萝摇了摇头,撑着身子想坐直些,被他按住了肩,她便没再动。
“还闹吗?”李仲穆问。
“这几日乖了些。”青萝轻抚肚子,“许是知道郎君要出远门了。”
李仲穆没接这话。
青萝抬眼看他,“郎君什么时候走?”
“明日。快则两月,慢则……”
这下李仲穆倒真不清楚了,谁能想到天下诸藩,最先敢朝朱温呲牙的,竟然是被打废了的李茂贞。
这家伙要真龟缩城内,几月不下,都是常事。
青萝没再追问。
她把手覆在李仲穆手背上,手指稍显冰凉。
“郎君,此去路上当心。”
李仲穆一把将青萝拢在身侧,两人相依良久。
只听一声,“郎君,等孩子生了,取个什么名?”
李仲穆怔了一下,他还真没想好。
于是开口,“待某在军中想好,派人送回?”
“好……”
次日
大军从沧州出发,单廷珪领兵卒、骑兵先行,李进押后,秦虎与李仲穆位于中军,人马共计八千。
照朱友裕的钧令,义昌兵走的是“沧州—德州—博州—魏州”这条线,先与魏博兵会合,再一道南下,经郑州入关中行营。
数日后,李仲穆大军行至魏州城南,远远便望见魏博兵的营帐铺开,可谓绵延一片。
李仲穆当即挥手:“大军扎营。”话落,身侧数名传令兵策马传令。
很快,八千义昌兵依令停步,开始扎营。
李仲穆自己点了秦虎、李进、单廷珪,带着数十亲卫策马朝辕门驰去。
一行几十骑踏马而至,到了辕门前便勒住缰绳。
辕门下几个守门兵卒见这一队人马冲来。
为首的一名都头当即上前,打量了李仲穆一眼,粗声喝道:“站住!哪来的?”
李仲穆没理会。
秦虎在马上喝道:“速去禀报!检校太尉、同平章事、义昌李帅到了!”
那都头闻言,用小拇指抠了抠耳朵,嗤笑了声:
“什么李帅?没听过。”
话落,那都头一偏脑袋喝道,“弟兄们听说过吗?”
众人齐喝:“没有!”
李仲穆眉头一皱,有意思,罗绍威这是打算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一侧李进当初气极,手按刀柄就要上去。
却听李仲穆冷声开口:“让他认识认识。”
秦虎翻身下马,大步朝前。
那都头一脸轻蔑,嘴角挂着冷笑。
下一瞬,秦虎瞬间抽刀,一刀劈下!刀光一闪,右臂齐肩而断,血喷出来溅了旁边几个兵卒一脸。
那都头愣了一下,随即撕心裂肺地嚎起来:“啊——!啊——!”
他身后那些守门兵卒纷纷拔刀出鞘,李仲穆身侧几十骑也齐齐抽刀。
一时剑拔弩张,有个机灵的兵卒转身就往营里跑,扯着嗓子便喊。
同样李仲穆身后一骑同样策马离去。
不多时,营内,一名都虞候被几个兵卒带着跑过来。
这人远远看见李仲穆,脸色一变。当即快步上前,叉手行礼:“见过太尉!”
李仲穆看都没看他。
李进代为开口,声音又响又冲:“你们的节帅,和某阿兄言说入帐商议要事。可你们这帮直娘贼一个个拦在这里,是都想死了?!”
那都虞候额头当场便开始渗出冷汗。
地上那个断臂的都头刚被兵卒扶着挣扎着站起,李进一马鞭抽过去,正抽在他脸上。
只听“啪”得一声脆响,那都头又摔倒在地,“啊!啊!啊!”
都虞候吓得脸色都变了,微微侧头往中军大帐方向瞟了眼——帐门紧闭,一点动静都没。
他心里咯噔一下,邺王这是故意的?
可眼前这局面他一个小小的都虞候可担不起。
李仲穆是朝廷钦命的同平章事、检校太尉,又是梁王的女婿,一怒之下砍了自己的脑袋,都没地方伸冤去。
想到这儿,他当机立断,朝守门兵卒喝道:“快!快都移开!”
兵卒们连忙把辕门前的拒马、鹿角挪开。
李仲穆一夹马腹,带着几十骑踏马而入。
那都虞候赶紧领着人在两侧叉手行礼,头都不敢抬。
可李仲穆一行刚进辕门,身后,赶来的数百骑义昌精骑便迅速围在了辕门附近。
秦虎回头看了眼,压低声音道:“节帅。”
李仲穆面色不变,淡淡道:“走,进帐。”
几十骑穿过营区,径直往中军大帐去。
帐门口,臧延范已经迎出来了。
他快步上前牵住李仲穆的马缰,压低声音:“太尉,节帅在帐内等着,只是……牙军那边几位也在。”
李仲穆没多理会,大步入内。
中军大帐里,罗绍威高居上首,见李仲穆入帐,脸上堆出笑来,起身迎了两步:
“李太尉远来辛苦。”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李仲穆叉手回了礼:“邺王同行,某岂敢落后。”
两人落座,寒暄几句,说的无非是“梁王钧令”,“为大王分忧”之类的场面话。
可帐中还有别人。
左右两侧席上坐着四五个魏博牙将。
右首一人身侧壮实,满脸横肉,正是史成忠。
他自打李仲穆进帐,一双眼就没离开过,等罗绍威话音稍落,便开了口:
“李太尉,某听说是你带的兵,在石楼把史将军那两千人折了个干净?”
帐内一静。
罗绍威脸色微沉,却没发作。
李仲穆抬眼看了眼史成忠,语气平淡:
“石楼一战,都统是朱将军,某不过奉命行事。史将军那两千人怎么折的,军中自有定论。”
史成忠冷笑:“定论?某只晓得,两千魏博儿郎出去,没几个回来。太尉倒是全须全尾地坐在这儿。”
这话已经很不客气了。
李仲穆冷笑了声:“可某记得,那两千人是史将军自己带出去的。”
话落,他目光扫到左侧首位那人,身材魁梧、满脸短须——史仁遇!
此刻,他看向李仲穆的眼神里同样透着不善。
李仲穆接着道,“方才将军说‘没几个回来’,可某看,史将军本人不是回来了吗?”
一番话给史成忠气得够呛,当即站起指着李仲穆:“你……”
话未说完,便被罗绍威打断:“不可无礼!”
随后转向李仲穆,脸上重新挂笑:“底下人粗鲁,太尉莫怪。”
李仲穆摇头:“无妨。牙军骄横,某早有耳闻,今日一见,从辕门到帐内,果真名不虚传。”
这话出口,罗绍威脸色当场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