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仲穆的手在她背上接着拍着,随后朝廊下两名婢女示意,让她们退远些。
过了好一会儿,朱琳琅才闷声开口,透着鼻音:“阿娘待我等极好。”
李仲穆“嗯”了声。
他倒是听朱琳琅说过,虽不是张惠亲生,但张惠待朱温诸子女向来宽厚。
毕竟是以“柔婉之德,制豺虎之心”者,李仲穆自是信的。
朱琳琅说到这儿,自己倒先笑了下,随后眼圈又红了。
她絮絮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也愈发含糊。
李仲穆低头一看,朱琳琅眼皮已经耷拉下去。
“阿娘还说,等我生了孩子,她要亲自来看…她还没看过昭哥呢……”
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已经极小了。
朱琳琅靠在他怀里,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衣襟,眼角挂泪,但已睡了过去。
刚出月子的人,哭了一场,又说了这么多话,身子哪里撑得住。
李仲穆没多想,一把将人横抱起来。
朱琳琅在他臂弯里动了动,嘴里含糊地嘟囔了句,脑袋往他胸口一埋,便睡着了。
李仲穆抱着她穿过廊下,进了厢房。两名婢女连忙上前掀帘子、铺被褥。
李仲穆把人放到床上,朱琳琅的手还攥着他衣襟不松。李仲穆低头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掖好被角。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转头看向两个婢女。
那两名婢女都是朱琳琅从汴州带来的老人了。
“今天的事,”李仲穆沉声道,“一个字都不能传出去。”
“尤其是青萝那边。”
两个婢女连忙称“是。”
李仲穆这才出了厢房,到了廊下拐角,秦虎早在一根柱子旁候着。
这一两天还不急着动身。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数万大军调动,光粮草就得提前规划。
而且这次既然调了宣武、宣义的精锐,前锋斥候必然也是精锐。
李仲穆猜测,多半会是踏白都。
夏鲁奇、赵武……这次随军,应该能碰上两人。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他现在在想,魏博的兵马会不会被调动?
李仲穆皱眉。
朱温对魏博的态度一直很微妙:说信任吧,每次大战都少不了魏博的兵;说不信任吧,赏赐可是没少。
导致几乎每场大仗,魏博兵马都会出现在调令上。
有意消耗?还是……
魏州,天雄节度使府
罗绍威坐在书房案后,案上摊着一份牒文,朱红的官印盖在末尾,刺眼得很。
正是朱温发来的出兵文书,“着即魏博发兵一万,赴关中行营听调”!
牒文旁还搁着另一份文书,是随牒送来的犒赏清单,却远不及往日之多。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即响起罗廷规的声音:“父亲。”
“进。”
罗廷规推门进来,依旧是那副苍白脸色。
他走到案前,先叉手行了一礼,目光很快落在案上那份牒文,眉头当即皱起。
“朱公又要调兵?”
罗绍威闻言,把牒文往他那边推了推。
罗廷规拿起来看了,越看眉头越皱:“关中?李茂贞、王建响应血诏作乱。”
“可关中离魏博千里之遥,咱们的兵过去,光路上就得走一月。”
“何况牙兵那边一直不愿离家……”
罗绍威接过话头,“所以某出征犒赏一直给得高。”
罗廷规苦笑:“父亲,正是这些年出征犒赏、卸甲钱都比别镇给得厚,才勉强支使得动他们。可这次……”
他拿起那份犒赏清单:“朱公只送了这些?”
罗绍威“嗯”了声。
罗廷规眉头更皱。
按规矩,藩镇被朝廷,或者说被朱温征调出征,出征犒赏是由调令方出的。
可朱温这次只送来一部分,剩下的呢?
让他们魏博自己填?
“这,底下牙兵若知犒赏不足,怕是不好说服。”
罗绍威语气低沉:“前脚封了邺王,后脚犒赏就不给足。你说是为了什么?”
罗廷规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恩威并施!
罗廷规皱眉:“那……不如先从府库里支些钱出来,把犒赏补足?先把牙兵安抚下去再说。”
“不可!”罗绍威骤喝。
“你忘了上一个拿魏博六州赋税来充出征犒赏的节度使是谁了吗?”
罗廷规自然记得。
田布,田弘正之子,接任魏博节度使后,被朝廷调去讨伐成德,粮草不济,田布拿魏博府库的钱充作军资……
现在坟头,怕是都长起林子了。
罗绍威语气冰冷,“这群喂不熟的狼,咬死主人的事还少吗?”
罗廷规不说话了。
罗绍威亦是心绪难言。
堂堂一镇节度使,邺王,天雄军的主帅,竟拿不出犒赏钱。
这话说出去谁信?
可事实还真就如此。牙兵每年的赏赐、添置军械、马匹草料,再加上卸甲钱,便把魏博六州四十三县的赋税吃得干干净净。
尤其是那些个牙将!反而饿死了他这个节度。
书房内一时安静许久,只听一声:“从私库里出。”
罗廷规猛得抬头:“父亲!”
“不必多言。”罗绍威抬手制止他,“私库里的东西,折成钱,补上。”
“你亲自去办,从私库支钱,把犒赏补足。但绝不能让人知道这是从某手上出的。”
罗廷规回道:“儿明白。”
罗绍威点了点头,又补了句:“还有,这次出兵,你留在魏州。”
“父亲……”
“某亲自去!”罗绍威声音沉稳,“府里的事,你多上心。”
“父亲放心。”罗廷规勉强笑着。
罗绍威看着他苍白的脸,倒也没再说什么。
待罗廷规退出书房后,罗绍威独自在案后,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
揭开盖子,里面赫然躺着一封信——只见“邺王亲启”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