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瑟矿场的地下矿井入口处，横七竖八躺了上百个学生，并非都穿着学院制服，但确实都是一副已经死去的尸体的模样。
鼻腔里没有呼吸，胸膛也不再起伏，脸色青黑发紫，有点儿像死去之后还来不及出现尸斑时的状态，手跟脚都僵硬地蜷缩着。
奥里昂·德拉肯恭敬地跪在艾德里克·克劳德身前，并不敢直视这位龙族如今的族长：
“一切都在按照您的计划进行，只除了棚户寨的结界……哪里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原本的污秽被完全抹除，看不到任何痕迹。”
“鉴于现在生存周正在进行，贸然调整有可能被阿尔卡纳的学员撞见，我们便没有再靠近那里。”
艾德里克·克劳德淡淡道：“辛苦你了。”
奥里昂·德拉肯把头垂得更低：“为您效忠是德拉肯家族的荣幸，况且我能从艾尔维斯手下逃生，也多亏了您的仁慈。”
艾德里克·克劳德注意到眼前的年轻龙族没有再称呼艾尔维斯为“少主”，若是以往，他大概会将此等行径认为对自己的不敬。
但他现在并不在意。
艾尔维斯，他的儿子，的确已经不配成为龙族的少主了。
杀害了那么多同族，身上的龙瘟恐怕已经压制不住了。
运气好的话，他大概会直接死在里面。
他只是不含感情地开口：“那么，抓紧时间把剩下的s级引离这里，或者，让他们也陷入镜面魔法。”
仪式魔法，“代尔德魔镜”，它能映照出使用者的面容，亦或者对方心底最深的恐惧。
奥里昂·德拉肯：“好的。另外，请问是否需要让我们的人一并进入镜面魔法之中，引导林暮归走上祭坛？”
在说出这话的同时，他的嗓音隐隐有些颤抖。
困扰龙族已久的顽疾将在今日迎来终结，这是历史性的一刻！
而他，将成为书写新历史的伟大存在！
他低低俯下身子，额头和脸颊几乎贴在地面上，满含狂热地开口：
“我愿意亲自——”
“不。”
艾德里克·克劳德平淡地打断了他，
“不要多此一举。”
奥里昂·德拉肯有些不甘，却也只能低头：
“……是。”
他最后看了一眼矿井入口处，那个不算显眼的角落里——
龙族的少主脊背贴在冰冷的满是灰尘的石壁上，黑色的脏污沾染在那件纯白色的衬衫上，他怀里的女人眼眸紧闭，完完整整地被拢住身体，身下垫着那个可怜的双肩包，昂贵的西服外套被踩在了脚底。
没沾到半点灰尘不说，她的身上甚至还有很淡的魔法流淌的痕迹。
恒温魔法？
奥里昂·德拉肯有些不确定地这么想着。
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嗤笑。
死都要死了，害怕吹风受凉么？
艾德里克·克劳德注意到他的视线，跟着看过去，片刻后收回目光：
“别耽误时间。”
奥里昂·德拉肯浑身一凛，快步离去。
……
林暮归觉得自己已经跑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可前面的路弯曲黑暗，后面的路也一样弯曲黑暗，无边无际，看不见亮光，更看不见尽头。
地下矿井里满是岔路，她昏头昏脑地胡乱钻进去，很早就丢失方向了。
“艾尔维斯”不紧不慢地迈开长腿，一步就能跨出她跑三步的距离。
该死的，跑快点儿啊！
林暮归在心里对自己怒吼，她开始后悔当年家教课里为什么不好好练一练长跑或者短跑。小腿变粗有什么关系？好看不好看的在死亡的威胁面前根本就不重要了啊！
可现在后悔也已经没有用处了，分心的结果就是，林暮归艰难迈步时被地下的石块绊了一个踉跄。
她撑一把墙壁勉强扶稳了，往后看了一眼。
“艾尔维斯”俊美的脸上浮动着亘古不变的笑意，僵硬得好像石蜡做成的画像，有种很渗人的美感，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音。
看见她停下来，他居然也短暂停下了步伐，微微歪着脑袋，饶有兴致道：
“已经没有力气了吗？那么乖乖过来怎么样？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你不如给自己一个痛快！”
林暮归恶狠狠地甩下这么一句，轻声又念了一遍“光，驱散黑夜”，前方的通路涌起细密的星点，她坚定地再次往前跑去。
身后是戏谑的轻笑声。
“艾尔维斯”同样重新迈动步子，仿佛在玩一场猫抓老鼠的游戏。
另一边，真正的艾尔维斯此刻已经几乎快被活生生压死。
他的身躯在持续不断涨大着，脚掌踏在地面踩出两个深深的凹陷，额头上坚硬的龙角顶在厚实的岩层上，细碎的石块溅落下来，灰尘扑向那双巨龙的眼睛。
艾尔维斯闭了下眼，一片黑暗中再次“看见”女孩儿满是惊惧的眼。
他的胸腔剧烈疼痛起来，又一层鳞甲浮上，在他的皮肤上扎了根。
值得庆幸的是，他的理智仍然死死绷着最后一根弦。
这里还不够远，彻底龙化会被看到，也很危险，运气不好他可能当场就会发了狂，敌我不辨、人畜不分，通通吞进肚子里的那种。
最坚固的盾和最锋利的矛都给予了同一个物种。
龙，从来就是最危险的存在。
艾尔维斯艰难往前又走了一步，龙角卡在岩石里硬生生破开一条缝隙，点点鲜血从岩石缝里渗出来。
林暮归暂时没事，他能感觉到持名戒另一头传来的状态与心情，甚至能隐约感受到对方的位置。
可惜在这种地方，混乱无序、没有时间与空间的概念，没法常规判断具体方位。
还是需要先从这里出去再说。
巨龙的背影庞大狰狞，一步步朝着黑暗深处缓慢移动。他身后，女孩儿仍然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整张脸都被埋进膝盖里。
她旁边，肩带已经坏掉的双肩包鼓鼓囊囊，大敞着，开口特意朝向女孩儿摆放，张开着大口吐出腹中微弱的光芒。
直到巨龙的身影彻底消失，那抹光辉也不曾黯淡，映照着无人的通道，角落里的女孩儿像是被橡皮擦除的铅笔字迹，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