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追逐好像真的没完没了了。


    林暮归感觉真的快要迈不动腿了，可身后的脚步声却始终相隔着三五米的距离，沙沙沙地响着，像有两条蛇在蠕动。


    黏人恶心，令人生厌。


    声音也是空旷的，能听出来就是艾尔维斯的声音，却多少有些失真，带着混响、带着回音，一圈一圈在耳边荡开。


    这感觉有些似曾相识。


    脑子里突兀冒出这样的想法，林暮归想到了困扰自己许久的那个噩梦。


    梦境里似乎也是这样，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张开了眼睛，红色的、金色的，看不清晰，模糊成一片。


    艾尔维斯就是从这样的黑暗里走出来、压上来，林暮归感觉自己前一秒明明还站在黑暗里不知所措，下一秒就躺在了柔软的大床上，身体陷进棉白的床单里，某种潮湿又滚烫的感觉传遍神经。


    上一秒欢愉，下一秒对上那双冰冷的黄金竖瞳。


    恐惧这时候才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所以，这是梦？


    真的有这么真实的梦境吗？


    林暮归扶着石壁喘着气，瞥了一眼脚边年久失修的矿车，发现自己来到了轨道上。


    强忍着惧意转过身去，她对上“艾尔维斯”戏谑的目光：


    “总算要放弃了吗？”


    林暮归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得她眼泪都快下来了。


    她眼泪汪汪地想着，不是梦。


    可如果不是梦，那为什么她感受到的不真实感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她想忽略都困难？


    “艾尔维斯”看见她的举动，愣了愣，随后闷笑出声：“在逃避现实么？真是个傻女孩儿……”


    他幽幽叹息着，没再耽误时间，迈出一步走上前来。


    一道刺眼的光束直射而来，“艾尔维斯”闪避不及，半边脸就此被溶解，却又缓慢拼接复原：


    “净化魔法？”


    他低低笑着，又迈出一步，


    “傻姑娘，我教你这个可不是用来净化我的。还是说，你觉得我是‘污秽’？”


    林暮归：“……不然呢？”


    她没再跑了，总感觉这地方就是个迷宫。


    ……


    不，用鬼打墙来形容会更合适一些。


    大概是死到临头，林暮归脑内神经活跃异常，流畅的音节自她口中倾泻而出，三道来自不同族群、源自不同历史、祈祷方式天差地别的魔法咒文依次涌现：


    “光，听我号令。”


    “我，献上契约，孕育沉睡于天空的光之精灵。”


    “向在天之神祈愿，赐予悲哀的我们，救赎之风。”


    一阵狂轰滥炸之后，原本“艾尔维斯”站立的地方已经空无一物。


    林暮归脸上流露出放松的神色，她的身体肌肉随之松懈下来。


    早知道这么简单，就不——


    带着庆幸的抱怨念头刚起，就被骤然截断。


    一双手臂环上了她的腰肢，耳畔传来湿热的吐息，男人的嗓音如大提琴音般悠扬，带着宠溺，饱含森森恶意：


    “觉得我已经被轻易打败了？”


    “怎么会呢。”


    “真是个天真的傻姑娘。”


    “我不会消失的，毕竟，我是你心中最深的恐惧啊……”


    林暮归的身体骤然僵硬。


    她转头看去，动作迟缓得如同坏掉了的机械零件，她看见男人俊美的脸庞，以及那双冰冷至极的黄金瞳。


    肩膀上传来轻柔却不容拒绝的推力，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跌落进鹅绒雪白的单人大床里。


    ……


    艾尔维斯已经没法仅凭意志力阻止自己持续龙化，好在他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这是一个祭坛。


    穿过幽深漫长的地下矿井，眼前豁然开朗之后，他来到一处混合着岩浆以及清泉的密林。


    红色的岩浆和白色的泉水交错流淌，在一块巨大的圆形的坚硬石头做成的祭坛底座的纹路上，它们密集缠绕，却始终不曾相遇，像两条交颈纠缠又泾渭分明的蛇。


    圆形的祭坛周围密密麻麻跪着一群身穿黑衣头戴兜帽的“人”，他们口中持续不断念诵着听不清的音节，古老沧桑之感扑面而来，如同朝圣者在诚挚请求一场神赐。


    四方密林之上，祭坛高台之上，黑袍兜帽的“人”被丝线高高吊起，双腿绑缚，头颅朝下，仿佛数不清的黑色蚕茧，细密成片。


    密林里没有风，那些“黑色蚕茧”们静静地被吊在那儿，一动不动。


    这里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仪式。


    仪式的内容是，献祭纯净且富有生命力的伟大灵魂，换取整个族群从千万年的困顿中脱身。


    跪在最前方的正是奥里昂·德拉肯。


    当他看见即将完全龙化的艾尔维斯时，眼底涌现出难以言喻的疯狂意味，他的嗓音都在发颤：


    “少……艾尔维斯大人！”


    龙化的怪物没有理会，径直蹒跚着走向祭坛中央。


    当他在最中心站定，巨龙的脊背弯曲弓起，脸上流露出痛苦之色来，他的胃部正在蠕动，喉咙里发出阵阵干呕。


    一颗又一颗仍在跳动的金色的心脏接连不断落在祭坛之上，随着最后一颗心脏被吐出，巨龙化为人形。


    奥里昂·德拉肯迫不及待走上前来，取回自己的心脏。


    而后是许许多多其他龙族，包括早已被认定惨遭杀害的许多旁支。


    仪式稳步进行，阵法启动。


    那些心脏上的灰黑雾气，那些跪在地上的、悬挂于空中的龙族身上的灰黑雾气，源源不断地汇入艾尔维斯的脚下。


    艾尔维斯脸上显露出巨大的痛苦，他的颈侧与手臂上青筋鼓胀，里头鲜血剧烈涌动，随时要冲破血管迸溅出来。


    地下矿井的“镜面魔法”并没有被打破的迹象，这意味着林暮归仍然被困在其中，可密林里的仪式却开启了。


    当艾德里克·克劳德意识到不对，匆匆赶到之时，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到的这一幕：


    “艾尔维斯？你在干什么？！”


    他刚要上前，就被十几个龙族阻挡在原地。


    困扰许久的龙瘟病症被转移，奥里昂·德拉肯的神色一派轻松惬意：


    “很抱歉，但艾尔维斯大人正处于重要的程序当中，我不能让您去打扰到他。”


    艾德里克·克劳德眼底充斥着怒意：


    “你背叛我！”


    奥里昂·德拉肯昂扬道：


    “怎么会呢？自从艾尔维斯大人不计前嫌、允诺给我新生，我从此便成为大人最忠诚的下属。”


    艾德里克·克劳德：“你疯了还是他疯了？！他杀了那么多同族，龙瘟早就压不住了！放任他这样肆意妄为，龙族只会加速灭亡！他根本不可能撑得住——”


    “我当然可以。”艾尔维斯淡淡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