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文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李德荣……是你的亲舅舅?”
她眼皮都没抬,语气平平淡淡:“我母亲的亲弟弟。”
邱文暗自倒吸一口凉气,居然真是血缘至亲。
一边瞅着周婉瑜这副冷硬严肃的模样,一边脑海里闪过李德荣当初笑眯眯递出一亿欠条的样子。
外甥女随舅?邱文心底暗自吐槽,这话怕是谁随口瞎编出来的。
他不再纠结这件事,伸手抓起桌上的一叠图纸:“走,陪着李主任去库房清点物资。这一回不光核对数量,就连每一颗螺丝的编号,都要反复核对三遍。”
同一天,全国征召技工的命令正式下发。
铁路局连夜调配车皮,三百多名手艺过硬的老师傅扛着工具箱,坐着绿皮火车浩浩荡荡奔赴奉天。
邱文站在六厂大门口,看着一列列货运列车缓缓驶入厂区。
晚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
这一刻他忽然想通一个道理:就算个人拼尽全部力气,也不过是一朵浪花。
真正翻涌的大潮,从来不靠某一个人推动,自有它涨落奔涌,漫过堤岸的力量。
北平,旧时皇家园林的屋内。
“首长,听说邱文打算在六厂办一套全国技工速成轮训班?”
李德荣的上级放下手中茶盏,眉毛高高扬起。
这件事确实闻所未闻。
一家工厂,要给全国各大军工单位开课教学:小到步枪栓如何优化避免卡壳,大到歼击机铆接位置该用钛合金垫片,还有107火箭炮瞄准镜的校准诀窍……各类技术要点全部摊开,毫无保留。
电话听筒里传来邱文沉稳清晰的声音:“我们不会只教简单操作步骤,重点讲透背后的原理,讲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
说白了,六厂拿自家吃透的武器制造技术当做教材,全国各地军工厂的技术人员、老技工分期过来轮训,手把手教会大家,如何稳定量产规格统一的军工装备。
这么做的好处十分明显。
六厂不用再到处救火,哪里缺装备就往哪里补。
可以腾出大量人力精力,专心攻坚研发,啃下那些高难度硬骨头。
这个点子,是邱文看见上一批外派过来学习的技术人员学成归去之后,各个工厂产量直接翻倍,才慢慢构思成型。
“首长,邱文的想法就是这样。”
李德荣开口汇报。
“思路不错,批准。”
上级点头拍板。
确实没法驳回。
六厂本事再大,也扛不住全国各地源源不断砸过来的订单。就算摊子铺得再大,人力物力就摆在那里,分身乏术。
而且这一手,也算给自己多上一层保险。
现如今六厂风头太盛,如同黑夜里的探照大灯,想不被外界重点关注都难。
眼下尚且风平浪静,可谁也保不准往后会不会生出别的事端。
真要是遇上风波,光靠邱文一个人硬扛,迟早会被压垮。
“邱文这回是真的豁出去了,大批成品全部上交,六厂自身几乎留不下什么,现金流压力会非常大。”
上级皱起眉头说道。
“可不是嘛。”
李德荣叹了口气,“新厂房修建、设备采购、工人薪资,各项开销流水一样往外花,账上已经有点捉襟见肘。”
“不过那小子越是受压,越能折腾,估摸着新图纸都已经画出好几套了。”
上级摇头笑了笑。
“那您可得当心点!哪天邱文抱一大摞报销单据堵在您办公室门口,我看您怎么躲。”
李德荣立刻摆出一副严肃模样:“他敢!
六厂虽说独立运营,行政层级上,我可是他上级的上级!
除非邱文吃了熊心豹子胆。”
话讲到一半,李德荣瞥见首长似笑非笑的眼神,瞬间僵住。
坏了。
邱文自打踏进六厂那天起,干的全是胆子极大的事。
这两年哪一次行动不是搞得众人瞠目结舌?
行吧,惹不起,那就尽量绕着走。
想从他李德荣手里抠经费,除了顶层几位大佬点头,至今还没人做到过。
上级看着他这副模样,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毛熊那边索要的物资,已经交付到位了吗?”首长转换话题。
“已经顺利送达。第一批蛟龙一号发动机、龙牙一号空空导弹全部完成清关。”
李德荣回答得干脆利落。
“转告邱文,做事收敛几分,千万不要触碰红线。”
首长叮嘱道。
李德荣笑着应下:“明白,风头太盛容易栽跟头。六厂虽然挂着私营的名头,该守住的规矩分寸,一点都不能马虎。”
“您放心,邱文心里拎得清。”
李德荣眨了眨眼,“交付的东西货真价实,技术参数没有水分。我专门跟他聊过,毛熊这边只是借着合作谋利,不至于直接撕破脸皮。”
听完这番话,首长才松了口气。
而此刻的六厂,整座厂区的气氛紧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
王维志完全没心思跟进新厂区的施工进度,成天黏在邱文身旁不停叹气。
“王工,要是静不下心,就去找刘总工喝两杯,别总待在我耳边不停念叨。”邱文颇感无奈。
王维志又是重重一声长叹:“唉,刚想喘口气,新的压力又扑面而来。”
邱文没有接话,埋着头,一笔一笔核对手上的仓库物资调拨单据。
“邱总工,这一回……咱们真的能赢吗?”王维志的声音绷得很紧。
对面是多国拼凑的联军,领头的就是白头鹰,双方装备的差距摆在明面上。
别说旁人,就连他自己心里都七上八下。
厂里上下,几乎所有人都悬着一颗心。白头鹰这块金字招牌,威慑力实在太大。
真的能打赢吗?
邱文没有长篇大论去宽慰他。
他心里清楚,胜利是板上钉钉,可代价必然无比沉重。
走到今天这一步,时间紧缺、工业底子薄弱,所有的成果全是硬生生咬牙硬扛熬出来的。
“老王,放宽心。”
邱文的语调沉稳有力,“这一仗,我们必定能赢。”
“……但愿如此。”
王维志顿了顿,又追问,“接下来六厂该干什么?”
这才是他最挂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