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距离海岸一百七十公里。
一座钢铁平台立在灰黑色海面上。
四根桁架式桩腿原本应该高高伸向天空。
现在却只有三根完整露出水面。
第四根仍插在海床里。
海浪每推动平台一次,那根被卡住的桩腿就会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海底一点点掰它。
这座平台名叫东澜七号。
总重四万一千吨,作业甲板面积接近两个足球场。
平时抵达作业海域后,四根桩腿会插入海床,再通过升降系统将整个平台顶出水面。
撤离时则反过来。
先把平台降回海面,形成浮力。
再将四根桩腿同步拔出。
如今平台已经落水。
前三根桩腿也成功收回。
唯独四号桩腿还在海床下六十一米。
如果它不能拔出,平台就无法被拖走。
台风一旦抵达,数十米高的桁架桩腿会变成一根巨大的撬棍。
海浪推动平台。
海床锁住桩腿。
最后被撕开的,很可能是平台本身。
周野乘坐的直升机降落时,甲板风速已经超过每秒十四米。
陈大川从机舱里下来,脚刚踩到甲板,整个人便跟着平台晃了一下。
“我没晕船。”
他扶着栏杆强调。
“我这是提前适应设备振动。”
梁师傅从他身边经过。
“设备振动用传感器测。”
“你这个叫腿软。”
平台负责人高成海没有心情笑。
他把众人直接带进四号桩腿升降室。
直径十二米的桁架桩腿从升降室中央穿过。
桩腿三侧各布置六套升降单元。
一共十八套齿轮箱。
每套齿轮箱驱动一只巨大爬升齿轮,与桩腿上的连续齿条啮合。
十八只齿轮同步转动,才能把数千吨桩腿一点点拔出海床。
现在,七号升降单元的外壳已经裂开。
润滑油流了一地。
观察孔内部,三颗断裂轮齿挤在主动齿轮与中间齿轮之间。
其中一块碎片卡进齿根,导致整套齿轮箱彻底抱死。
为了防止桩腿受力不均,其余十七套升降单元也只能停机。
“原厂怎么说?”
周野问道。
“新齿轮箱最快四十五天。”
高成海声音发哑。
“最近的同型号备件在北海,要先拆机,再办理运输。”
“四十五天以后,平台还在不在都不知道。”
墙上的气象屏不断刷新。
台风已经增强为强热带风暴。
预测路径向西偏移了三十公里。
距离平台更近了。
预计六天零三个小时后,外围十级风圈将覆盖这片海域。
平台上原有一百八十七人。
大部分非必要人员已经撤离。
剩余四十二人负责动力、压载和应急处置。
如果修复失败,他们必须在最后三十六小时内弃平台撤走。
“能不能直接切断桩腿?”陈大川问道。
高成海苦笑。
“能。”
“水下切割需要先卸掉桩腿载荷,再用机器人切开三根主弦管。”
“最快也要四天,而且切完以后平台重心会严重偏移。”
“就算成功拖走,这座价值二十六亿的平台也基本废了。”
周野没有马上检查断齿。
他先调取故障发生前十分钟的十八组电机数据。
七号齿轮箱断裂前,输出扭矩达到额定值的百分之一百四十八。
但它并不是负载最高的一组。
十一号升降单元的扭矩,曾在零点三秒内冲到百分之一百七十六。
随后迅速下降。
像是十一号突然松手,把所有载荷甩给了七号。
“断齿不是第一处故障。”
周野放大曲线。
“十八套齿轮箱的同步控制先乱了。”
高成海一愣。
他们之前始终以为,是七号齿轮质量存在问题。
周野又让人测量四号桩腿的姿态。
激光测距结果很快出来。
桩腿顶部相对设计中心偏移了三十八毫米。
三侧齿条受力严重不均。
最危险的一侧,桁架主弦管已经承受额外弯矩。
如果只修齿轮箱,再让十八套电机一起强行提升,下一次断掉的可能就不是三颗齿。
而是整根桩腿。
【检测对象:东澜七号四号桩腿升降系统】
【设备总质量:吨】
【七号升降齿轮箱:三级损坏】
【同步控制偏差:14.7%】
【桩腿侧向偏移:38毫米】
【当前结构安全余量:11%】
【警告:禁止直接执行强制提升】
周野抬头看着贯穿整个平台的钢铁桩腿。
“先别想着把它拔出来。”
“我们得先让这十八只手,学会同时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