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号桩腿升降系统使用的,是一套服役了十二年的同步控制程序。
十八台电机并不是简单地保持相同转速。
每套齿轮箱承受的载荷不同。
控制系统需要根据扭矩、桩腿姿态和齿条位移不断微调。
让十八只爬升齿轮既不互相拖拽,也不能有人突然卸力。
事故发生前,十一号升降单元的扭矩传感器出现了一次零点漂移。
真实扭矩还在上升。
控制器却误以为它已经过载。
于是主动降低十一号电机输出。
失去的载荷瞬间转移到相邻单元。
七号齿轮箱正好处于桩腿偏斜方向。
三颗轮齿因此被同时压断。
“传感器为什么会漂?”
高成海问道。
林浩拆开十一号单元的接线箱。
里面没有烧毁痕迹。
端子也很牢固。
直到他掀开屏蔽线的外层护套,才发现内部已经泛绿。
海上高盐雾环境,让一段只有针尖大小的护套破损处不断吸入水汽。
屏蔽层腐蚀后,变频器的电磁干扰进入扭矩信号。
平时波动很小。
只有在十八台大功率电机同时高负载运行时,错误才会突然放大。
“四万吨平台,被一个针眼大的破口卡住了?”
陈大川看着那截电缆。
梁师傅纠正道:“是被十二年没换的电缆卡住了。”
“设备最会记仇。”
“你今天省下的保养费,它迟早连本带利找你要。”
相同批次的扭矩信号电缆一共有十八根。
绝缘检测显示,其中七根已经受潮。
只是还没有严重到产生明显漂移。
林浩带人全部更换。
原有单通道扭矩控制,则改成电机电流、输出轴应变和齿条位移三组数据互相校验。
任何一组信号异常,都不能直接让某台电机卸载。
而是由相邻六台电机共同缓慢接管载荷。
控制程序修好,只解决了十八只手如何同时用力。
七号齿轮箱里的三颗断齿,还堵在传动链中。
整套齿轮箱重二十八吨。
内部主动齿轮直径一点九米,齿面经过深层渗碳淬火。
断裂发生在三颗相邻轮齿上。
两颗从齿根完全脱落。
另一颗只剩不到三分之一。
有人提出直接在原位置堆焊出新的轮齿。
赵启明当场否决。
堆焊可以恢复外形,却无法恢复深层硬化结构。
桩腿提升时,一颗轮齿瞬间承受的载荷超过两百吨。
焊出来的齿可能转过三圈。
也可能第一圈就飞出去。
更危险的是,连续三齿堆焊会让齿轮产生热变形。
齿距只要偏差零点几毫米,冲击载荷就会成倍增加。
“拆主动齿轮,重新加工。”
周野作出决定。
齿轮箱顶盖被打开。
平台自带吊机在强风中无法进行精确吊装。
野火工业只能在升降室内部搭建一套临时龙门架。
八只液压提升器同步受力,把七点六吨的主动齿轮垂直吊出箱体。
齿轮落到检修平台后,众人才真正看清损伤。
断齿碎片不只伤了主动齿轮。
中间齿轮表面也留下十七处压痕。
两只轴承滚道出现点蚀。
箱体底部还沉着大量银白色金属粉末。
周野将手放在齿轮断口上。
【主动齿轮材料:18crnimo7-6】
【断齿数量:3】
【剩余轮齿疲劳状态:可用】
【局部补齿预计可靠运行时间:19小时】
【任务最低安全运行时间:42小时】
【建议:整体重构主动齿轮】
局部补齿连一次完整撤离都撑不住。
必须换一只完整齿轮。
可原厂备件还在几千公里外。
国内几家重型齿轮厂能够生产。
最快交付时间也要二十一天。
台风只给他们留下不到六天。
陈大川把齿轮参数发给岸上所有合作单位。
齿数、模数、压力角、花键尺寸。
只要能找到相近的旧齿轮,就可能通过重新加工缩短时间。
四个小时后,一家拆船厂发来照片。
岸边停着一艘报废了九年的自航式起重船。
船上的一台回转减速机早已锈死。
但它的末级大齿轮,与东澜七号的主动齿轮使用同种材料。
外径大一百八十毫米。
厚度多六十毫米。
齿数完全不同。
正常情况下,它们根本不是同一种零件。
高成海看完数据,刚升起的希望又落了下去。
周野却盯着照片里的旧齿轮。
外径更大。
厚度更多。
恰好意味着,它有足够的材料被重新加工。
“把它拆下来。”
“今晚送到码头。”
“它以前负责让吊机转身。”
“从现在开始,让它负责把四万吨平台从海里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