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套齿轮箱停止加力后,平台倾角缓慢恢复。
四号桩腿仍旧一动不动。
九千八百吨是什么概念?
足以同时吊起六千多辆小汽车。
现在却连这根桩腿一毫米都拔不出来。
高成海盯着提升力曲线,脸色难看。
“地质报告里,海床黏土层的摩阻力没有这么大。”
“这不是普通摩阻。”
周野调出桩腿入泥时的原始数据。
四号桩腿底部带有一只直径十八米的桩靴。
它像一只倒扣的钢铁圆盘,深深压进海床黏土。
平台作业的八个月里,桩靴周围的土体不断固结。
原本松散的泥水被挤走。
黏土紧贴桩靴上表面和桩腿外壁,形成近乎密闭的包裹层。
当升降系统向上拔腿时,桩靴下方体积突然增大。
海水和泥浆却来不及补进去。
底部瞬间形成负压。
海床不是在单纯抱住桩腿。
而是像一只巨大的吸盘,将它死死吸在下面。
提升力越突然,负压形成得越快。
“难怪之前一加力,七号齿轮箱就断齿。”
赵启明说道:“他们是在拿十八套减速机跟半片海床拔河。”
东澜七号原本配有桩靴喷冲系统。
每只桩靴底部布置二十四个高压喷口。
拔腿前,高压海水从喷口进入土体。
一方面破坏黏土密封。
另一方面向桩靴底部补水,消除负压。
事故发生前,四号桩腿的喷冲系统已经启动。
控制屏显示泵压正常。
高成海一直认为喷冲有效。
周野却让人核对水箱液位。
两台喷冲泵运行了三个小时,理论上应该消耗两千多吨海水。
实际液位只下降了不到一百六十吨。
泵建立了压力。
水却没有真正进入海床。
“管路堵了。”
平台维修人员拆开桩腿顶部的喷冲总管。
一股带着铁锈味的黑水涌了出来。
过滤网后面塞满贝壳碎片和硬化泥砂。
超声检测沿着六十一米长的管路向下扫描。
二十四条支路中,十七条完全堵塞。
四条流量不足。
只有三条还能正常通水。
更麻烦的是,底部环形主管压力异常。
很可能已经开裂。
“先反向冲洗。”
林浩将高压泵接到三条仍然通畅的支路。
海水从底部喷口反向进入主管,希望把堵塞物顶回平台。
压力升到十二兆帕。
一号支路排出大量泥砂。
第二条支路也逐渐恢复。
第三条却在压力达到十四兆帕时突然失压。
喷冲泵流量瞬间增加。
但桩靴底部的压力传感器没有任何变化。
高压海水正在从某处泄漏。
平台维修组提出让机器人直接修补裂口。
一块弧形抱箍被送入水下。
可机器人刚清理完主管表面的泥沙,裂口旁边又露出两道纵向变形。
这段管子已经被桩腿沉降时产生的外力压扁。
抱箍只能封住表面开口,无法恢复内部通径。
就算勉强装上,高压水也会从下一处薄弱焊缝冲出去。
水下焊接同样不可行。
管道一半埋在固结黏土里,机器人没有操作角度。
想把整段主管挖出来,至少需要两天。
海况却不可能再给潜水设备两天稳定窗口。
一台水下机器人沿四号桩腿下潜。
五米。
二十米。
四十米。
海水越来越黑。
机器人打开声呐,贴着桁架结构下降到海床。
桩腿与黏土接触的位置,只能看到一圈模糊的沉积物。
机械臂一点点挖开外层软泥。
半小时后,摄像头拍到一截扭曲的钢管。
底部环形主管有一段已经从焊口撕开。
裂口长度四百六十毫米。
喷冲水没有进入桩靴下方。
全从裂口泄到了桩腿外侧。
而裂口距离桩靴底部还有十一米。
就算把所有泵开到最大,也只是在给海水加水。
【四号桩腿海床约束分析完成】
【黏土侧摩阻力:约3100吨】
【桩靴底部负压吸附力:约6800吨】
【喷冲系统有效流量:8.4%】
【原管路恢复条件:不具备】
【台风外围影响剩余时间:71小时】
陈大川看着机器人传回的画面。
“管子埋在六十米深的泥里,这还怎么换?”
“不换。”
周野在桩腿外侧画出十二个点。
“原来的路走不通。”
“就在海床上,重新给它开十二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