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应热成像能看见裂纹,也能看见部分氢化物聚集。
但两者在红外图上都表现为暗线或暗点。
若把所有暗区样品报废,三千七百个筒中可能有一千多个无法使用。
若只挑出连续裂纹,那些即将连成裂纹的氢化物又会被放过。
周野需要给每个电池筒判断的不只是“好”与“坏”。
而是剩余寿命。
一只存在少量氢化物的圆筒,若裂纹十年后才出现,对本次任务并不构成危险。
另一只表面无缺陷,却可能在第三次下潜时开裂。简单贴成“不合格”会掩盖优先级。
团队给每只筒建立风险曲线:当前缺陷尺寸、暗区增长速度、所在批次氢含量和计划压力循环共同决定等级。
团队从同批材料中取出三十个试样,分别进行五次、二十次、五十次和一百次压力循环。
每完成一组循环,便重新拍摄热图。
普通加工纹理产生的暗区位置稳定,强度不变。
氢化物聚集区会随着压力循环逐渐变长。
真正裂纹出现后,升温和降温阶段的图像还会产生方向相反的热流延迟。
周野把这三种特征分开。
稳定暗区是材料纹理。
缓慢增长的是高风险氢化物。
冷热反向响应的,已经形成裂纹。
第一条自动检测线搭建完成。
机械手抓取圆筒,冷却、感应加热、红外扫描和旋转复测全部用时四十七秒。
检测三千七百个,连续运行不到三天。
检测线还故意把十只已知样本随机混入每五百只产品中。
机械手和操作员都不知道答案。标准缺陷若被漏检,过去五百只全部复查。
第一班曾因红外镜头沾上一层极薄冷凝水,漏掉一只零点四毫米缺陷。系统根据标准样本立即停线,没有让错误判定继续积累。
问题出在端盖内部。
筒体表面能直接拍摄,端盖与螺纹连接处却被结构遮挡。二十七号样品热图完全正常,在压力复验中却于八十兆帕开始泄漏。
拆开后,裂纹藏在端盖内侧圆角。
红外相机看不见那里。
“把端盖全拆下来检测?”韩启明问。
每次拆装都会损伤高压密封面,还可能把原本合格的筒变成不合格。
周野让检测线在感应加热后立即对筒体施加极小轴向振动。
端盖内侧有裂纹时,局部刚度下降,圆筒像一只音叉,某几个振动频率会发生偏移。
单靠声音无法定位。
与外部热图结合后,却能判断“表面没有异常、内部刚度却下降”的隐藏缺陷。
二十七号样品的第六阶振型比合格件低百分之一点三。
裂纹只有零点六毫米。
再小的缺陷不会影响振型,现有压力循环也不足以让它在任务期内扩展。
阈值不是拍脑袋划出的一条红线。
研究人员将不同裂纹样品压到失效,再反推五十次下潜后的安全余量。
每一级都留有两倍于任务周期的余量。
无法明确归类的十一只筒没有被算法强行给出答案,而是进入人工复核。机器可以提高速度,却不能把“不知道”伪装成“合格”。
检测阈值由此确定。
批量筛查开始。
第一天,检测一千一百二十只。
发现贯通裂纹十九只,未贯通裂纹四十七只,高风险氢化物一百零六只。
第二天数据更糟。
同一批酸洗日期的筒,风险率突然从百分之十二升到百分之三十一。
生产记录显示,那天酸洗液浓度正常,时间正常,烘干温度也正常。
唯一异常,是清洗用去离子水的电导率在下午短暂升高。
水中多出的氯离子破坏了钛表面的钝化膜,使吸氢速度增加。
报表只记录每班平均值。
团队找来当天所有筒体的激光刻码时间。
高风险样品恰好落在那四十分钟内,排除了焊机随机波动。
生产线随即把“班平均”改成秒级原始数据永久关联到每只筒的编号。
那次持续四十分钟的波动,被平均成了“合格”。
梁师傅看着整齐的质量记录:“平均一天吃三碗饭,不代表你早上不会饿死。”
生产负责人无话可说。
三天后,三千七百个电池筒全部完成分级。
安全级两千八百九十一只。
可通过低温除氢恢复的四百三十六只。
已有微裂纹、必须修复的三百二十一只。
剩余五十二只裂纹超过极限,只能报废。
安全筒加上可除氢筒,数量仍不足整艇配置。
至少二百六十九只带裂纹筒必须重新回到九千六百米深海。
接下来要做的,不是找出裂纹。
而是让裂纹在一百兆帕压力下永远张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