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国产宽体客机滑出机库。
阳光从跑道尽头照过来,修复区的新漆与整片机翼融在一起,已经看不出那道一点八米的内部伤口。
周野坐在地面遥测大厅里。
屏幕上有八十七条来自左翼的实时曲线。
补片中心应变、边缘应变、十五处铜网接触电阻、导流带温度,还有三十二个声发射通道,任何一条异常都能让试飞立即返航。
飞机加速。
前轮抬起的瞬间,左翼根部载荷迅速上升。
修复区应变曲线紧跟原结构,没有快一步,也没有慢一步。
它不再是一块硬生生贴上去的补丁,而像原机翼重新长好的一部分。
高度三千米。
六千米。
九千米。
外界温度降到零下四十八摄氏度,六片导流带与周围蒙皮温差始终不到一点二摄氏度。那道曾经鼓起零点三毫米的月牙没有再出现。
第一阶段平飞完成。
试飞员开始大坡度盘旋。
机翼载荷从正向平稳值迅速抬高,补片边缘应变比预测值低百分之三。
不是它没有承担载荷,而是梯度铺层把峰值摊到了更大的范围。
梁师傅盯着曲线咧嘴:“这补丁比旁边原装的还安静。”
项目主管小声提醒:“别乱立旗。”
话音刚落,十二号声发射通道跳出一根尖峰。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他。
他嘴角抽了抽:“我就提醒一下,也算我?”
尖峰定位在机翼前缘外侧,不属于修复区。机载摄像头很快拍到,一小块冰从前缘脱落,敲中了整流罩。
虚惊过后,飞机进入人工颠簸科目。
试飞员连续操纵,机翼在变化载荷下反复弯曲。十五处铜网搭接的电阻曲线像被尺子压住,没有一处发生跳变。
高原机场海拔超过三千米。
空气稀薄,着陆速度更高。主起落架接地时,一次冲击沿机身传到翼根,修复区的瞬时应变达到本次飞行最高值。
三秒后,曲线平稳回落。
没有残余变形。
飞机在跑道尽头掉头,左翼迎着高原强烈阳光缓缓转过来。
遥测大厅里终于爆发出掌声。
周野却要求飞行后立刻复检。
热像、超声、高频阻抗和表面三维扫描一项不少。
两个小时后,最后一张报告生成。
补片内部没有新增孔隙与分层。
边缘最大永久变形不足零点零二毫米。
十五处铜网搭接阻抗相对起飞前变化小于百分之一。
雷击损伤区正式恢复适航状态。
熟悉的系统提示在周野眼前展开。
【国产宽体客机复合材料机翼修复任务完成】
【修复雷击分层最大范围:1.8米】
【重构复合材料铺层:12层】
【排除铜网高阻搭接:15处】
【全尺寸雷击复验:通过】
【极限静力与二十万次疲劳验证:通过】
【高高原转场飞行:完成】
【获得重构点:】
【当前重构点:】
周野刚摘下耳机,顾远山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飞行数据我看到了,干得漂亮。”
“后面还有长期监测。”
“长期监测交给他们。现在有个更急的东西在等你。”
顾远山发来一段只有十七秒的录音。
前几秒是一片低沉的电磁嗡鸣。
到了第九秒,里面突然混入一声很轻的金属敲击。
咔。
间隔两秒,又是一声。
咔。
声音不大,像有人拿小铁片敲了一下油桶。
顾远山说:“西电东送主干线上的一台一千一百千伏特高压变压器。在线监测发现局部放电,油色谱里的乙炔还在往上爬。”
周野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乙炔意味着设备内部可能存在电弧放电。
这种变压器重达数百吨,内部装着上百吨绝缘油。停机开盖、排油和吊芯检查,按月计算都不夸张。
“备用变压器呢?”他问。
“正在另一座站检修。未来七十二小时又是用电高峰,这台设备只能退出六个小时。”
六小时。
连把油放干净都不够。
顾远山继续道:“更麻烦的是,声学定位显示放电点会移动。第一次在高压绕组上部,半小时后又跑到了铁芯夹件附近。”
周野把那段录音重新放了一遍。
两声金属轻响之间,电磁嗡鸣的基频并没有变化,却多出一条极弱的二倍频边带。
不像固定绝缘缺陷。
更像有一小片金属异物,正在数十万伏电场与油流之间来回跳动。
系统界面随之亮起。
【检测到特高压核心设备异常】
【设备预估价值:2.7亿元】
【允许停运窗口:6小时】
【当前带电诊断成功率:0.4%】
【提示:距离下一次局部放电跃升,预计不足11小时】
周野看了一眼刚刚落地的客机,又看向西方电网的线路图。
“订最近一班机。”
“去哪?”
“去听一听,二百吨铁疙瘩肚子里到底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