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赶到西北换流站时,天刚蒙蒙亮。
站内那台一千一百千伏主变压器立在防火墙之间,二十多米高,油箱外壁布满散热器和粗大的套管。
它看上去纹丝不动。
耳边却始终响着低沉嗡鸣。
五十赫兹电流让铁芯每秒伸缩一百次,数百吨钢铁共同振动,站在十米外都能从鞋底感觉到麻意。
顾远山发来的两声“咔”,就藏在这片嗡鸣里。
普通人根本听不见。
换流站总工程师魏海山把油色谱曲线递给周野。
三小时前,绝缘油中的乙炔含量只有三点一微升每升。
现在已经升到五点七。
氢气与乙烯也在上升。
绝缘纸缓慢过热通常产生一氧化碳,低温油故障以甲烷、乙烷为主。乙炔快速增加,意味着内部出现了上千度的电弧。
哪怕每次只亮几微秒,也可能一点点烧穿主绝缘。
“为什么不停?”陈大川隔着防护栏望过去。
“上游两台机组正在检修,另一台备用变压器还没有恢复。”魏海山说,“现在停掉它,西部送往东部的功率要立刻砍掉四分之一。”
未来七十二小时是高温用电峰值。
电网给出的停运窗口只有六小时,而且要等到今晚负荷最低时才能开始。
传统检修先停电、放油,再拆除套管和箱盖,用大型吊机把器身吊出。
光是上百吨绝缘油的过滤转移,就不止六小时。
“在线声学定位做了十七次。”魏海山调出结果,“放电点第一次在高压绕组上部,第二次靠近铁芯夹件,第三次又跑到油箱中部。误差最大的两次相差七米。”
有人怀疑传感器被铁芯振动干扰。
也有人认为内部同时存在多个放电点。
最糟糕的可能,是绕组已经大面积松动。
周野没有马上靠近设备。
他先让人把变压器过去二十四小时的负荷、油泵转速、顶层油温、局部放电和声学数据全部放在同一条时间轴上。
两声金属轻响出现时,负荷没有突变。
油泵却刚从三台切换为四台。
半小时后,声源位置沿油流方向移动了两米七。
“先关一台油泵试试?”梁师傅问。
魏海山摇头:“满负荷少一组冷却,顶层油温会越限。”
周野让调度把输送功率短时降低百分之三,只关泵四十秒。
四十秒不会造成油温明显变化,却足以观察放电轨迹。
油泵停下十二秒后,超高频传感器收到的脉冲次数从每秒七次降到两次。
声源也停止移动。
油泵重新启动。
脉冲频率恢复,声源缓慢向下一个油道漂去。
变压器里很可能真有一片能被油流带动的金属异物。
它悬浮时与周围绝缘距离足够,放电减少。
一旦被油流推到高场强区域,异物两端电荷聚集,就像一根漂浮的小避雷针,在绝缘油中反复打火。
魏海山问:“能确定它多大吗?”
周野把每一次放电脉冲的电荷量与声压峰值输入模型。
同样距离下,异物越长,两端电场增强越明显;质量越大,油泵切换后移动得越慢。
初步反演结果落在屏幕上。
为排除两块异物同时移动的可能,周野又比较了七百多个脉冲的极性与能量。
若存在两块铜片,它们经过不同电场区域时,波形特征应分成两组。实际所有脉冲都能沿同一条连续曲线排列,强弱变化只与位置有关。
他们追踪的是同一个目标。
不是一群目标。
长度十一到十六毫米。
质量零点一五到零点二五克。
很可能是一小片铜屏蔽箔,或者装配时留下的铜屑。
陈大川瞪着眼:“二百吨设备,被零点二克东西逼到停机?”
梁师傅说:“一锅汤里掉根针,你喝不死人。针要是带着一百万伏,建议你先让它喝。”
周野没有参与玩笑。
粒子会移动,说明它还没有被固定在某处。
这是好消息。
坏消息是,变压器内部油道纵横交错,最窄位置只有几毫米。异物今天能顺着油流移动,停泵后也可能沉进绕组深处,从所有传感器视野里消失。
系统界面亮起新的提示。
【特高压主变压器在线诊断启动】
【当前局部放电频次:每秒7次】
【绝缘油乙炔含量:5.7微升每升】
【允许停运窗口:6小时】
【距离放电跃升预计剩余:9小时42分钟】
周野抬头看向四组正在运行的油泵。
开箱抓不到一片会跑的铜屑。
他们必须在停电之前,先让它自己走进一个确定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