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压器外壁贴着十七只声学传感器。
放电产生的冲击波穿过绝缘油,再穿过钢制油箱,抵达每只传感器的时间不同。
理论上,只要比较到达时间,就能像听雷声一样反推出放电位置。
可二百吨变压器不是一只装满水的空桶。
内部有铁芯、绕组、压板和数十条油道。
声波碰到任何结构都会反射,最快到达传感器的那一道,未必走的是直线。
这也是此前十七次定位互相矛盾的原因。
周野让工作人员在变压器停运备用相上做一次校准敲击。
脉冲锤分别敲在六个已知位置。
第一处直达波最强。
第二处却被绕组挡住,传感器先收到铁芯反射波。
若继续使用“谁先听到,谁离得近”的算法,已知位置也会被算错三米。
周野把变压器制造时的三维结构图导入定位模型。
声波经过油、铜绕组、绝缘纸板和钢铁时,速度各不相同。模型不再假设它走直线,而是列出数百条可能路径,再与十七个真实波形逐一比对。
六次校准后,定位误差缩小到二十二厘米。
魏海山仍让团队用另一套超高频阵列独立复核。两种传感方式一个听声音,一个捕捉电磁脉冲,误差方向完全不同,却在绕组外侧给出了重合轨迹。
真正的放电脉冲重新计算。
屏幕上出现一条断断续续的轨迹。
异物先沿高压绕组外侧向下移动,经过一处水平油道后,被回流带向铁芯夹件。每当它进入绕组端部高电场区,放电频次就会突然增加。
离开后,频次又下降。
十七只传感器都没有坏。
它们听到的本来就是一个会跑的故障。
魏海山盯着轨迹:“照这个方向,它最后会去哪?”
现有油泵全部同向运行,回油在箱底汇合,再从冷却器送往顶部。
异物理论上会经过箱底沉降区。
那里电场低、空间大,正适合捕捉。
但过去三次轨迹都在抵达箱底前中断。
要么异物沉进了绕组间隙。
要么它在运动途中改变方向。
周野要求单独改变四号油泵转速,让主油流中叠加一个小幅脉动。
脉动频率很低,不影响冷却。
若异物只是被流体带着走,它的移动速度会跟随油流变化。
测试开始后,声源速度果然一快一慢。
可每到高压绕组附近,它都会比油流提前转向。
“不是纯粹的油动力。”周野说。
导电异物进入交变电场后,两端会感应出电荷。
变压器电场每秒换向五十次,粒子受到的合力却不一定相互抵消。尖端放电还会喷出微小离子流,像给它装上一只看不见的推进器。
油流想把它送向箱底。
电场却在绕组边缘把它拉回高场强区域。
梁师傅看着那条来回折返的线:“这玩意儿挺会找刺激,哪危险往哪钻。”
陈大川问:“关电以后不就没电场了吗?”
“关电以后油泵也要按规程停运。”魏海山说,“油流一停,它可能沉在任何位置。我们只有六小时,不能拿内窥镜把几百条油道逐根翻一遍。”
必须趁设备还带电时改变它的运动规律。
周野没有试图增强油泵。
流速越大,冷却越好,却可能让异物撞伤绝缘纸,也会让轨迹更难控制。
他让四组油泵依次制造不同相位的缓慢脉动。
第一组先增速百分之三。
零点八秒后,第二组减速百分之二。
再过一点一秒,第三组恢复。
四股油流在箱内形成一个向下移动的低压区。
不是用一股大水把异物冲走。
而是像在水里移动一只浅坑,让它沿压力最低的位置逐步滑向箱底。
第一次控制持续三分钟。
声源向下移动一米四,随后又被电场拽回三十厘米。
第二次,周野把脉动时刻与五十赫兹电场的弱场相位对齐。
每当粒子所受电力最小,油流低压区便向下推进一小段。
异物再次移动。
一米。
两米。
距离箱底沉降区只剩六十厘米时,所有超高频脉冲突然消失。
声学传感器也听不到那两声轻响了。
控制室里有人松了口气。
周野却立即让人停下油泵调制。
没有放电,不代表异物已经抵达安全区。
它可能只是贴上了绝缘纸表面。
若铜屑一端吸附在纸板上,另一端翘起,暂时没有跨越足够电位差。下一次油流把它掀起时,放电强度可能瞬间翻倍。
果然,安静持续了四十七秒。
第四十八秒,一次脉冲突然冲过警戒线。
定位位置比刚才高了二十厘米。
异物没有掉下去。
它卡在了高压绕组最外侧的一道撑条边缘。
距离预计放电跃升,还剩八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