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车装置停下后,水杯里的波纹还晃了十几秒。
振动相位指向十二号叶片。
新焊的六号叶片在它正对面。
按照最直观的判断,六号叶片增加四百多公斤金属,重心应该向六号偏。平衡系统却告诉所有人,重的一侧是十二号。
“是不是相位线接反了?”吕建国问。
林浩重新核对传感器方向,又让转轮反向盘车。
相位随旋转方向正确变化。
线路没有接反。
周野让人把修复过程中所有挖除物、焊丝消耗和打磨粉尘重新称重。挖掉的金属总量四百七十二公斤,焊入四百八十九公斤,净增只有十七公斤。
十七公斤不可能造成眼前的振动。
而且即便造成,也该指向六号。
十二号叶片最近没有维修。
它的表面扫描与历史数据一致,厚度变化小于零点三毫米。没有工具遗落,也没有临时工装未拆。
陈大川绕着十二号叶片敲了一圈。
敲到叶片根部时,声音比其他区域沉一点。
“里面有东西?”
转轮叶片并非完全实心。部分焊接结构内部存在封闭加强腔,制造时通过工艺孔排气,完工后再封堵。
十二号叶片的工艺孔封堵表面完好。
周野用超声测厚仪沿加强腔扫描,回波在下半部出现明显衰减。若里面是空气,底面回波应该清晰;若有液体,声能会继续传入液体并产生杂乱反射。
加强腔里进水了。
问题是水从哪里进去的。
表面没有裂纹,封堵也没有渗漏痕迹。
吕建国调出机组停机后的检修记录。为了清洗转轮,他们曾用高压水枪冲洗所有叶片。十二号叶片朝向最低位置,根部正好积了一片水。
周野在封堵焊缝上喷洒渗透液。
十分钟后,一条比头发还细的红线从焊缝边缘显现。
长度只有十二毫米。
运行时,转轮内部压力与外部水压接近,水不会大量进入。停机排水后,加强腔内部形成负压,高压冲洗水便从微裂纹被吸了进去。
“有多少?”
林浩根据低速不平衡量反算:“大概一百三十到一百五十公斤。”
一百多公斤水藏在十二号叶片里,位置又靠近外缘,产生的偏心力远大于六号叶片净增的十七公斤金属。
更麻烦的是,水不是固定配重。
它会随转速改变位置。
低速时沉在腔体底部,高速时被离心力甩向最外端。不平衡量会随着转速非线性增加,单靠外部加配重无法抵消。
原厂代表提出在十二号叶片最低处钻孔排水。
周野却让盘车装置再转九十度。
如果直接在当前最低点钻孔,只能排出静止状态的水。加强腔内部有三道筋板,水被分隔在不同小格中,孔位不对会留下一半。
他们用超声层析确定液面位置,再让转轮每转三十度停一次,记录液体回波如何移动。
十二组数据拼成腔体内部水路。
一百四十六公斤水被困在四个小格里。
其中两个格之间的连通孔被锈垢堵住。
周野标出三个排水孔。
第一个用于泄压。
第二个位于最低格。
第三个不是排水,而是送入低压空气,把藏在高处小格的水推向出口。
钻头刚穿透第一层钢板,孔口便响起一声吸气声。
加强腔内果然是负压。
第二孔打开后,浑浊水流出。开始只有细线,送气压力升到零点零二兆帕后,水流突然变粗,里面夹着大量黑色锈片。
不能继续加压。
加强腔不是压力容器,气压过高可能把本来完好的封堵焊缝顶裂。
团队用脉冲气流一推一停。每次只吹三秒,让水有时间越过筋板连通孔。
排出八十公斤后,流量停止。
仍有六十多公斤留在上方两个格。
堵塞没有被冲开。
周野从送气孔伸入柔性细杆,杆头装着微型超声振子。它不靠硬捅,而是在连通孔附近产生高频振动,把板结锈垢一点点震碎。
三分钟后,排水口喷出一团黑泥。
剩余积水随后流出。
最终称重,一百四十七点三公斤。
与反算误差不到一点三公斤。
工艺孔采用锥形塞封堵。塞体压入后先承担结构载荷,外圈焊缝只负责密封,避免焊缝再次长期受拉。
封堵完成,十二号叶片重新做气密试验。
低速盘车启动。
水杯表面明显平静了。
可振动并没有完全消失。
相位从十二号叶片移回六号与七号之间。
剩余不平衡等效质量只有二十三公斤。
这个数字不大,却仍超过机组验收标准一点八倍。
周野看着六号叶片的修复区。
积水只是大问题。
现在剩下的,才是真正属于焊接修复的精细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