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水蓄能电站的地下厂房,比周野去过的水电站更深。
电梯下降了将近两百米,门打开时,一台直径十七米的发电电动机转子正悬在检修坑上方。
九百吨。
三十二根高强拉紧螺杆贯穿转子中心体,把层层叠装的磁轭和中心支架锁成一个整体。
其中十九号螺杆断了。
断裂发生在首次高速试验中。监测系统只记录到一声闷响,对应螺杆的一千六百吨预紧力瞬间归零,附近三根螺杆载荷同时上升。
电站已经卸掉整台转子的剩余预紧力。
上半截螺杆顺利抽出。
下半截却卡在十八米深的贯穿孔里。
孔径二百六十毫米,螺杆直径二百二十毫米。两侧理论间隙各二十毫米,足够抽出一根直杆,却容不下一套常规打捞工具。
林浩把内窥镜送入孔中。
断口位于十七点八米处,呈倾斜的灰黑色。更下方的螺杆没有自由落下,而是向孔壁偏斜,卡在一段变形区域。
原厂技术负责人介绍:“我们试过从底部液压顶出。顶力加到三百吨,断杆只动了零点二毫米。再加力,转子中心体可能被顶裂。”
陈大川趴在孔口往下看,只看到一片黑:“十八米,掉把扳手都得飞半天。怎么知道它卡在哪里?”
周野让人调出顶推时的位移曲线。
三百吨顶力下,断杆先移动零点二毫米,卸载后又完全弹回。
说明它不是被碎屑简单堵住。
而是像一根弯曲弹簧,受力时变直一点,卸载后重新咬住孔壁。
断杆本身弯了。
问题是为什么会弯。
这根螺杆安装时经过超声检测,直线度也合格。高速试验只有十七分钟,不足以让二百二十毫米粗的合金钢杆凭空弯曲。
周野在孔口布置激光测距头,让探头沿孔壁旋转扫描。
贯穿孔并不直。
从十四米开始,孔中心逐渐偏向东侧。到十八米位置,最大偏移达到二点七毫米。
孔弯,杆也被迫跟着弯。
但二点七毫米仍不足以卡死二十毫米间隙。
内窥镜换成侧视镜头,贴着东侧孔壁缓慢下行。到十六点四米时,镜头看见一圈亮痕。
亮痕不是连续圆环,而是像螺旋一样绕孔壁转了半圈。
十九号螺杆曾在孔内转动。
高速试验中,预紧力让螺杆理论上不会滑动。除非断裂之前,它的预紧力已经丢失一部分,杆体在交变载荷下产生微动磨损。
磨下来的金属粉末被挤进间隙,遇到高温后发生黏着,像焊点一样把螺杆和孔壁咬在一起。
梁师傅看着亮痕:“这不是卡住,是它在里面给自己焊了半圈。”
强行顶推,只会让黏着点撕下更多孔壁材料。
周野把手放到转子中心体上。
【检测到大型抽水蓄能发电电动机转子】
【设备重量:912吨】
【贯穿拉杆数量:32根】
【十九号拉杆断裂深度:17.8米】
【孔道最大偏心:2.7毫米】
【黏着咬合长度:1.36米】
【剩余重构点:】
【建议:解除径向咬合后分段取出】
“分段?”吕建国皱眉,“在十八米深处切断?”
周野点头。
整根往上抽,需要让弯杆同时通过全部弯孔。即使解除黏着,它仍可能在上方再次卡住。
最安全的办法,是先在原断口下方把残杆切成两段,分别控制姿态取出。
可切割工具必须穿过四十毫米环形间隙,下到十八米深处,再绕着直径二百二十毫米的杆切一整圈。
火焰不能用。
熔渣会落进孔底,热量也可能损伤中心体。
水刀能切,却需要承受极高反力,喷头稍微偏转便会割伤孔壁。
周野选择低速绳锯。
不是金刚石大绳,而是一条直径六毫米的柔性磨粒线,通过两只超薄导轮环抱螺杆。导轮组件折叠后只有三十二毫米宽,到达目标位置再展开。
第一只导轮顺利下到十七米。
第二只刚展开,电机电流突然翻倍。
侧视镜头显示,一团银灰色金属屑塞住了导轮铰链。
那不是普通碎屑。
是被黏着磨损挤成薄片的螺杆材料。
只要磨粒线开始运行,这团金属屑就会把导轮锁死。
更糟的是,温度探头显示断杆与孔壁接触处比周围高出十一度。
设备已经停了两天。
那一米多长的咬合区,仍在缓慢释放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