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呐画面只有四十七秒。
黑色设备长约十二米,外壳被海泥覆盖大半,几处结构已经与深海生物附着物连成一片。每隔六小时出现的脉冲,不是普通声响,而是一组持续十一秒的低频信号。
两名来客只介绍了姓氏。
年长者姓秦,负责某深海装备保障项目;年轻人姓顾,是水下机器人总体工程师。
秦工将一张发黄的图纸放到桌上。
二十七年前,一台深海能源试验装置在海试中失联。搜寻持续三个月,只找到断裂的通信浮标。所有人都以为装置跌入海沟后被压毁,项目随后封存。
直到七天前,一艘科考船测绘海床时收到规律脉冲。
信号编码与当年的应急信标一致。
陈大川难以置信:“二十七年还有电?”
顾工说:“所以我们怀疑,工作的不是原应急电池。”
那台装置内部搭载过一种温差发电原型机,利用深海海水与内部衰变热源之间的温差缓慢发电。按设计,它只能维持基础传感器三年。
如今已经过去二十七年。
如果信号确实来自它,说明能源核心或控制系统发生了设计之外的状态。
直接打捞风险极高。
装置位于三千一百八十米深处,外部压力超过三十兆帕。二十七年的腐蚀可能让壳体只剩一层薄壁。吊缆一拉,设备就会在海底解体。
更麻烦的是,原型机资料并不完整。
当年的总设计师已经去世,部分试验记录在一次库房进水中损毁。现在能确认的只有外形、理论重量和几条接口位置。
秦工看着周野:“我们需要一套不接触本体的诊断方案。先判断它为什么还在工作,再决定是打捞、原位封存,还是让它彻底停机。”
周野重新播放脉冲波形。
信号每六小时一次,看似规律,间隔却并非完全相同。最近七次中,有三次提前了四十七秒,另两次延后一分钟。
这不像精准计时器,更像某个缓慢积累的量达到阈值后自动释放。
可能是电容充满电后启动信标。
也可能是内部压力升高后,机械机构周期动作。
林浩把波形转成频谱,发现十一秒信号中混有三组不属于信标编码的窄带声音。
第一组像小型泵。
第二组像棘轮。
第三组只有一下沉闷撞击。
设备内部不只是电子信标还活着,至少有一套机械系统仍在周期运行。
顾工拿出水下机器人拍摄的近距离照片。装置尾部有一道长约一点四米的裂口,裂口附近没有向内塌陷,反而微微向外翻卷。
“内部压力比海水还高?”吕建国问。
如果判断成立,情况就危险了。
三十兆帕外压下,壳体内部本该被压缩。裂口向外翻,说明内部可能存在高压腔,或者在某个时刻发生过剧烈释放。
周野要求查看海床温度数据。
设备周围海水比背景高零点三度。温差很小,却稳定存在,证明内部仍有热源。
系统界面在他眼前展开。
【检测到未知深海能源装置】
【服役状态:失联27年】
【水深:3180米】
【外部压力:31.6兆帕】
【内部活动部件:至少3组】
【远程诊断完整度:12%】
【警告:检测到周期性压力释放】
【建议:禁止直接起吊】
系统没有给出预估价值,也没有出现修复选项。
这是周野获得废品重构系统以来,第一次只检测到百分之十二的信息。
秦工问:“需要什么设备?”
周野列出一套深海诊断舱方案。它要携带阵列声呐、中子与伽马屏蔽检测模块、微型水样采集器,还要能贴近设备建立局部声学成像,却不能产生足以触发内部机构的振动。
现有水下机器人推力太大,机械臂动作也太硬。
野火工业需要在九天内,把一台报废深潜器的观察舱改成无人诊断舱。
陈大川看着任务单:“刚把天上的盘修好,又要去海底捞一台二十七岁的机器。咱们厂现在业务范围是不是有点太垂直了?”
梁师傅说:“确实垂直。上到一万米,下到三千米。”
周野合上文件箱。
“先不捞。”
“先去听听,它这二十七年到底在海底干了什么。”
就在众人准备离开时,顾工的电脑突然响起报警。
最新一次脉冲提前了整整十九分钟。
十一秒信号结束后,海底设备周围的温度在三分钟内升高了一点七度。
而原本一点四米长的裂口,又向前延伸了八厘米。
下一次压力释放,可能不再需要六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