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工刻字不在设计图上。
笔画很浅,显然是装配完成后才刻下。秦工查阅人员档案,最终从字迹习惯判断,留言者可能是当年的副总设计师韩启明。
韩启明在装置失联两年后去世,没有留下公开说明。
为什么不能直接带上岸?
顾工认为是压力问题。设备在三十多兆帕环境中保持二十七年,壳体、密封和内部气体都已适应深海状态。快速上浮会让夹层氢气膨胀,即使平衡阀正常,也可能来不及排放。
周野计算上浮曲线。按常规每分钟三十米的回收速度,内部气体体积在最后三百米会急剧增加。压力阀至少需要开到当前行程的四倍。
它做不到。
可这还不足以解释如此郑重的留言。设计师完全可以写“缓慢减压”,没必要说“不要直接带它上岸”。
林浩在刻字旁找到一枚机械触点。棘轮盘恢复轮换后,触点被第二十二格压下,一条封闭了二十七年的线路开始供电。
上部设备外壳忽然亮起一盏蓝色灯。
它很微弱,却穿透海底黑暗,被诊断舱摄像机清楚捕捉。
蓝灯闪烁三短一长,不属于应急信标编码。
秦工从旧项目资料中找到对应含义:压力转移程序已就绪。
设备内部竟然预留了上浮前的压力转移系统。
系统需要把夹层气体压入二十四个能源罐之间的缓冲腔,再用海水逐步替代原空间,使内外压差始终保持稳定。只有能源轮换恢复,压力转移程序才会解锁。
韩启明知道棘轮盘可能卡死,所以留下提醒。
不能直接上岸,不是不许打捞。
是必须先唤醒这套程序。
周野让诊断舱向机械触点发送规定频率的声脉冲。蓝灯由闪烁转为常亮,第一只转移阀开启。
夹层压力下降零点零五兆帕。
第二只阀门开启时,压力却突然回升。
缓冲腔的一条支路被堵住,气体没有进入能源阵列,反而压向外壳裂口。
周野立即暂停程序。
堵塞位置在地下设备与上部主体之间。管内机器人检查后发现,一只止回球被腐蚀产物粘在阀座上。
它需要向后移动两毫米。
机器人无法从正面顶,因为越顶只会越紧。
周野让上部循环泵反转零点四秒,制造一股短促逆流。同时,管内机器人用磁脉冲轻敲阀球背面。
第一次,阀球没有动。
第二次,移动零点三毫米。
第三次逆流不能再加长,否则工作介质会倒灌进能源腔。
林浩把脉冲时刻提前十二毫秒,让敲击发生在逆流压力峰值到来之前。阀球先离开粘连点,水流随后托住它。
止回球后退两点一毫米。
支路贯通。
压力转移重新开始,二十二个缓冲腔依次接收气体。外部海水通过过滤层缓慢进入夹层,支撑原本脆弱的外壳。
每完成一个缓冲腔,诊断舱都检查外壳应变。最大变化出现在第七只阀开启时,却仍低于警戒值三分之一。程序不追求速度,只追求任何时刻都不给旧壳体突然卸载。
十八小时后,设备内外压差降到零点零二兆帕。
裂口不再承受向外张力。
【深海能源装置压力转移完成】
【内外压差:0.02兆帕】
【外壳裂纹稳定度:99.4%】
【获得重构点:】
【当前重构点:】
吊装不是用钢缆直接捆绑。野火工业为设备铺设一张分布式承托网,二十四个浮力袋分批充液,把重量均匀分散到整段壳体。
设备离开海床一米。
十米。
一百米。
上浮速度始终控制在每分钟两米。
蓝灯每隔十分钟闪一次,表示压力转移正常。
三天后,沉没二十七年的深海装置终于穿过海面。
甲板上没有欢呼,所有人先完成辐射、气体和结构检测。确认安全后,秦工才伸手摸了摸斑驳外壳。
陈大川望着它:“这回废品是自己在海底坚持到我们来收。”
梁师傅说:“所以别总问旧机器还能值多少钱。先问它替你扛了多少年。”
装置被送往野火工业联合实验区。
拆开最内层数据舱后,里面保存着二十七年的深海温度、地震与洋流记录。
其中最后六个月的数据里,出现一条正在快速增强的异常热流带。
它指向一座从未登记过的海底火山口。
而火山口上方,正是国内第一条深海输电试验电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