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零三度,放在课本上的量角器里几乎看不见。
放到深空测控天线上,它却不是一个可以说“差不多”的数字。
外部测量复核后,偏差在特定俯仰区间具有明显方向性。机械支承恢复前,现场为了保持任务精度,曾依据实际标校结果更新指向补偿。那次更新本身有记录,也经过当时的验证。
问题在于,控制模型记住了故障状态下的天线。
现在左下滚轮座恢复,结构受力和几何关系改变,旧补偿仍在把天线往过去认为正确的位置推。
陈大川听完,抬手比划:“等于一个人以前左腿短,鞋里垫了一层。现在腿治好了,鞋垫还没拿出来?”
林浩点头:“比喻基本准确。”
“我终于从大扳子毕业了。”
梁师傅提醒:“别急,你还没入学。”
现场有人提议直接删掉最近一次补偿,恢复更早版本。
周野不同意。
最近一次调整不仅包含对支承偏差的适应,也叠加了正常的结构、温度和测量修正。整包退回旧版本,可能把已经正确的部分一起丢掉。必须用恢复后的实际天线重新标校,明确哪些参数需要更新。
每一次改动都要能回退,也要说清为何改、凭什么改。
对应的版本号也同时锁定,避免混用。
倒计时剩三十七小时。
顾承岳安排指向、结构、控制与测量团队并行工作。先在安全风况与批准角度范围内获取足够数据,再建立新的修正关系。备用测控方案继续保持可用,不因天线已经能动就提前解除。
第一组测试覆盖低、中、高三个角度区间。
外部测量显示,偏差不是固定常数。温度改变时,曲线形状也会轻微变化。左下支承恢复解决了异常约束,整座钢结构正常的热变形仍然存在,新的控制模型需要把正常呼吸与故障留下的旧鞋垫分开。
林浩把恢复前后数据分层处理。
“如果只用白天这一组,今晚可能还会偏。”
顾承岳看向窗外。太阳很亮,离下一次明显降温还有几个小时。
“等夜里?”
“不空等。”周野说,“先核对位置检测链和时间同步。”
指向精度不仅取决于机械位置,还取决于各测量系统是不是在同一时刻说话。检查中,团队发现一套外部温度数据的时间戳比控制记录慢了二十多秒。它不参与实时控制,却会在事后建模时把温度变化与位置偏差错配。
这处问题不足以解释零点零三度,却会把新模型带偏。
时间同步恢复,历史数据按可确认范围重新对齐。无法可靠校正的记录被排除,不为了多几个样本把不确定数据硬塞进去。
晚上,荒原温度快速下降。
五十米巨碟按照方案停在多个角度保持,外部测量、结构温度、滚轮接触和四组驱动输出同步记录。恢复后的左下支承随温度变化平稳适应,没有再次出现异常载荷集中。
新的偏差曲线逐渐完整。
它与旧模型相比,最大的变化正集中在支承故障曾经影响的区间。其他区域只需要小幅更新。
控制团队没有现场手改几个数字了事,而是生成新版本,完成离线检查和边界验证。旧版本、变更原因、适用条件全部保留。
凌晨三点,第一版更新模型进入受控测试。
天线转向规定目标。
外部测量偏差大幅缩小,却还有一个方向在温度变化后出现轻微漂移。
顾承岳皱眉:“又是哪只鞋垫?”
周野看着滚轮接触数据。
左下已经稳定,漂移却从右上区域先出现。那里此前检查过,没有超出要求,只存在比另外两处更明显的旧接触痕迹。
“不是新故障。”他说,“是以前被左下的大问题盖住的小差异。”
机械状态恢复以后,天线精度要求把它从背景里照了出来。
右上滚轮不需要立即拆修,但它的实际接触与模型假设需要纳入标校,同时进入后续维护观察。
陈大川看着密密麻麻的曲线:“原来巨碟抬头以后,不是看见星星就行。”
吕建国说:“得知道自己看的是哪一颗。”
倒计时二十六小时。
下一轮标校,将决定这座天线能不能进入测控任务准备状态。